窗外雨声淅沥,滴滴答答地敲在青石板上,惊起断断续续的沉闷声响。

    殷殷眼角无声滑落两行清泪。

    恍惚忆起他不喜欢她哭,她连忙抬手去擦,却被他坚实有力的手臂阻下。

    沈还接过她手中的面膏盒子放至案上,捉过她右手手腕,两手交叠,他以单手为枷锁,禁锢住了她双手。

    殷殷抬眸去看他,他神色淡漠,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她方才那一长串剖白。

    两只手都被他钳制着,殷殷没办法擦眼泪,只能将头往里靠了靠,试图遮掩这份难堪。

    左颊那滴温热的泪就这么滑落到了沈还的脖颈之上。

    他被烫了一下,低头看来。

    殷殷半枕着他的肩,这样看下去,只能看到右脸颊上的泪痕,以及湿漉漉的长睫。

    他松开她手,以指腹替她将泪痕擦净。

    “想哭便哭会儿吧,上回说不让你哭……”他话说到一半,又觉得没有同她解释的必要,只淡笑了一下,“蝼蚁尚且偷生,这事若要论对错,错的总不会是你。这种处境,你能保全自身,便已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了,又何苦再往自己身上套这些礼教枷锁。”

    殷殷微怔,迟疑片刻,才问道:“大人不生我的气了?”

    沈还失笑,她这些时日虽不再忸怩,予取予求,但要让她同方才一般主动示好也不是易事,他又岂会看不出她的意图。

    “我既让你去,便是默许,生你什么气。”他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我没打乱大人的安排吧?”殷殷坐直身子,侧头看他。

    沈还冷笑了一声:“这会儿倒想起来我有安排了?赌气的时候怎么做事就顾头不顾尾?”

    殷殷抿唇,踌躇片刻,还是说了抱歉:“大人食言,我一时气糊涂了,但其实,也不全是因为生气……就是想着您就算出去训一下蒋正,又能有什么下文呢?但蒋正这性子,若是被激怒,和薛晗怕是有得可闹。薛晗若闹心,哪怕拿她没办法,我心里头也能好受些。”

    “可不止闹心,”沈还颇觉好笑,心说冲冠一怒为红颜果然并非市井说书先生杜撰的玩笑话,朗笑出声,“那窝囊废砍了薛晗一刀。”

    殷殷不敢置信地抬眼看他,眼睛瞪大三分:“不能吧?”

    “怎么不能?”沈还失笑,“不是你激人家的么?一刀取了薛氏那大丫头的命不说,还把薛氏也伤得不轻。”

    殷殷愕然不已,她倒没想过,蒋正暴怒之下竟能做到这种程度。

    “大功臣,”沈还看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噙了一丝笑意,“最重要的消息你都替我探回来了,你那点小愿望我还能不满足你?虐杀奴仆的铁证你既递给我了,我自然接着,按律当处流刑,够不够?”

    “够的。”她这两字答得快,说完似乎又怕他误会,赶紧补道,“老实说,他其实也没对我怎么着,无非就是太过惧内,又有些冷血罢了。我原也没想着要拿他怎么样,不过是想让他找找薛晗的不痛快。”

    沈还低头看她一眼。

    若她没看错,他双眸里明显藏了一丝寒冽,她怔了一下,改口道:“不过大人若有别的处置,自然依大人的意思。”

    “薛氏么,稍微再等等。”沈还没再接方才的话,在她臀上轻拍了一下,让她起身,“等隔几日,送你一份大礼。”

    殷殷不明所以,但他圆袍上的水渍实实在在地令她赧然了一下,她别开眼,问道:“大人可要更衣?”

    沈还尚未出声,邱平已在门外求见。

    沈还径直叫人进来,殷殷站到他身后稍作回避,邱平目光先落在沈还的外袍上,又看向殷殷尚且润湿的发,微怔片刻,才垂首行礼。

    听完回禀,沈还让将蒋府的水道图送过来,又问:“蒋府的仆役如何处置的?”

    “暂押在钟萃园。”

    沈还颔首:“女眷先押着,男丁清点编队,晚些开渠,将蒋府内的水道都排干。”

    邱平愕然抬眼:“原来大人前几日让备火i药是为了这?”

    沈还随口将人打发走,一回头见殷殷还在怔忪,没忍住一笑:“春寒料峭的天,日日带你去水榭,当真是去吹风清醒么?要和你泛舟莲上,又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后花园里不就有荷花池?”

    殷殷这才明白,他方才所说的,最重要的消息她已探了回来是什么意思,恍然大悟道:“他藏水里了?”

    “还不算笨。事情一桩接一桩,蒋正再蠢,心里又岂能当真不起疑?”沈还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要你去选片地儿,想来是要借此机会动作,可惜在这关头上,实在是自乱阵脚,不打自招。”

    殷殷唇张了半日,终是没说什么。

    “过来更衣。”沈还提脚往明间走。

    她只得乖乖跟上,伺候他换下这一身被她弄湿的衣物,替他换上一件明蓝色暗花纱缀绣八宝纹的圆领长袍。

    “那件石青的呢?”

    殷殷脸一热,那件被她故意穿出去见蒋正了,他方才明明亲眼看见,这会儿又故意揭穿,自然没安好心。

    “让丫鬟拿去洗了。”殷殷强装坦然。

    沈还失笑:“行了,一大早了还没喝上一口热粥,你再不麻利些,又得叫厨上重新做了。”

    -

    蒋正被扔进钟萃园的关押之所时,薛晗正沉默地替自个儿包扎,痛得厉害,眉目锁成一团。

    听闻响动,薛晗看过来,见他被人死鱼一般地抛扔在地,隔扇阖上,外头随即落了锁。

    蒋正浑身湿透,衣袍上的水珠成串坠下,将地毯染湿一片,整张脸高肿着,嘴角两道撕裂的口子正往外冒着血。

    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在刚要离开凳面时,重新坐了回去。

    蒋正往这边看来,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个音节。

    薛晗没有听清,也不想听,不用问也知道,这混账自然是色令智昏,在沈还面前出言不逊了。

    蒋正艰难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试图起身,然而在碎石上跪了太久,膝盖疼得厉害,使不得力,人刚离地半尺,又重重摔下来,绊在沉重的锁链上,动弹不得,反而被硌得钻心的疼,趴在地上哀嚎起来。

    薛晗闻声望过来,露出了一个可悲的表情。

    为了一个卑贱的女人,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她都不知是该说他愚蠢,还是该说他可怜。

    “仪娴。”腮帮肿胀,他这一声依然含糊不清。

    薛晗却听清了,怔了一下。

    她是自幼充作男儿养的,及笄时父亲仿男子及冠之制为她赐字,说她性格过刚易折,为她取了这样柔婉的小字。她也真的听从父亲之令,下嫁给蒋正,收敛了从前在家中的脾气,做一个规矩和顺的新妇,和蒋正柔情蜜意了几年。

    那几年里,蒋正也时常在亲热之时,这样温和地唤她。

    时日渐长,从前能忍他的懦弱、窝囊与不上进,情意消弭之后,她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又怎能继续忍受?

    没有儿女可以指望,她雷厉风行地成为了令府中奴仆都不敢巧言令色的威严主母,让蒋家的产业蒸蒸日上,从由此获得的成就感里,弥补了她对他经年累积下来的失望,以及不得不嫁给这样一个懦弱无用之人的不甘。

    而他却因那点可怜的自尊,日渐同她疏远起来,直至如今相看两厌的境地。

    有多久,她再没从他口中听到过这两字了?

    她起身,忍痛走至他身侧,蹲下身来,拿手帕替他将颊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蒋正受疼,微微瑟缩了一下。

    “有话想问?”

    “你……为何要把她送给沈还?”他话说得艰难,“她日日在我眼皮底下,若非你给她药,她岂能瞒过我去和沈还私会?”

    嘴角疼得厉害,他说话慢吞吞的,但分明还是含了怨怼。

    薛晗却实打实地吃了一惊,她得到的消息是,她出府当日,致青园就将殷殷接过去了。她在庄子上时,也还好奇过,为何蒋正得知此事却没有反应,但转念一想,觉着兴许是不敢得罪沈还,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倒给她省了事,也就没多想。

    这几日里,刘嬷嬷每日派过来的信差给的消息也都恰恰是她想要的,原本以为沈还今日要走,也答应将茯苓之事揭过,先前的猜疑自然错了。

    如今听蒋正这么一说,想来那女人恐怕早已叛变,而府上的一切,也早就被沈还暗中操控了。

    “你说啊!”见她不答,以为她默认,他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夫君?薛晗!你看看,放眼天下,有几个妇人敢和你一般行事的?”

    薛晗耳边炸了一下,人却冷静下来,看向自个儿臂上草草包扎过的伤口,嗤道:“那我的丫鬟呢,你又拿什么来还?提刀来砍自己的妻,天底下又有几个男人能干得出你这般丧尽天良的事?”

    蒋正肩膀忽地颤了一下,方才气焰高涨,眼下见了血,人又畏缩起来:“我没想过会这样,我只想吓唬吓唬你,出出气。我一见她那副可怜样子,实在是气得厉害了。”

    “还惦记着你的小美人呢,不长记性。”薛晗笑得冷淡,“你那小美人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蒋正看向她,听她嗤道:“我是二十九那晚送她去致青园的,今日都初六了,为何你才知道,还没想明白吗?”

    “不是你的药?”

    “药?”薛晗冷嗤,“我若要巴结沈还,只要他愿意,巴不得送上十个八个美人到他跟前时刻伺候着,还会让她每日回你那儿?我要瞒你,有必要用这种法子?就算瞒不住,你知道了要生事,我就是叫人将你绑了你又能拿我如何?我岂敢叫那姓沈的受这种委屈,天天看着自个儿的女人去伺候你?”

    身上的伤疼得厉害,倒将他方才那气势都杀了个彻底,眼下被她骂成这样,蒋正也没动怒。

    “蠢货,你的小美人早就心甘情愿跟了那姓沈的,人家是位高权重的四卫营统领,天子近臣,你算什么东西?还有心情在这里吃飞醋生事,不如想想沈还让你的小美人每天回你那儿,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番话令蒋正慢慢冷静下来,膝上疼得厉害,他在地毯上蹭了几下,越发难捱,朝薛晗伸手:“仪娴,扶我一下。”

    薛晗没理他。

    蒋正手伸了半晌,见她不肯搭理自个儿,抬眼看向她的左臂,她单手包扎得过于粗糙,血迹已又渗了一层出来,又看向她因疼痛而紧蹙着的眉头,苦笑道:“你我算是走到头了?”

    薛晗笑了一下。

    “也好。”蒋正笑出声来,“我早就想休了你,但你那个爹啊,我又不敢得罪,如今你不想同我过了,挺好,等把眼下这事了了,咱们和离也好。”

    “这事能了吗?”薛晗冷笑道,“蠢货。”

    “杀人的是我,又不是你。等见了官,你自然没事。”

    薛晗微抬下颌,示意他听外间的动静。

    中庭里,邱平正命人清点仆役,并安排开渠之事。

    蒋正口齿不清地道:“他、他要做什么?”

    “做什么你还不清楚吗?”薛晗蹲累了,盘腿坐下来,“我方才的话你没听懂?你还打算瞒我到何时?虐杀奴仆,若不败露便罢,若见了官,也不是什么小罪,眼下也不见你有多慌乱,是打算用那簿子来和沈还交换?”

    蒋正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你知道?”

    “不光我知道。”薛晗看向菱花窗格,倏地笑了一下,“姓沈的必然也是为此事来的,你那小美人怕也是冲着这,才在你身边多待了这些天的罢。”

    蒋正一反常态地沉默了许久,走马观花地回想了一遍自沈还出现后府上发生的事情,以及殷殷近日的表现。

    “你自己想吧。”薛晗再度替他擦了一下伤处重新渗出来的血迹,“不过你看沈还这阵势,有想同你交换的意思吗?他想要这东西而已,杀不杀你本来没什么要紧,你若肯主动交出,让他留你一命兴许也不是难事。可惜你们这些臭男人的德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差点让你染指了他的女人,他不杀你,可能吗?”

    男人那点儿可怕的独占欲,若非如此,他今日也不会气得酿成大祸,蒋正知她说得没错,一时没作声。

    “不过你还聪明了一次,藏水里了?”薛晗无奈一笑,“难怪我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

    蒋正彻底怔住。

    她站起身来,将他扶起。

    蒋正伤得厉害,半副身子都压在她右肩上,薛晗步履蹒跚地将他扶到椅上坐下,微喘了一阵。

    等平复过后,她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咱们园子里的水道多,开渠放水尚需时日,具体排查起来恐怕更是不快,等那厮找到这东西,你说我俩还有没有命在这里说上几句话?”

    “你有法子?”

    “这东西呈上御前,我薛氏一族必然倾覆,但你蒋家就能脱得了干系吗?纵不关心你族人的生死,但你自个儿的命,你恐怕也舍不得丢吧。”

    “你再好好想想吧,你愿意信他还是信我。”臂上钻心的疼令她的声音短暂地顿了一拍,“若在沈还得手之前告诉我,看在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上,我救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