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平那边方将仆役清点编好队,沈还这头的水道图已然规划好,邱平过来领图纸,见图纸上详细标注好了开渠的位置、宽度及顺序,并无需要细问之处,利落地告退办事去了。

    沈还尚在书房处理公务,他不似蒋正,喜欢随时把她拴在跟前,殷殷闲来无事,连日没能完整地睡上一个好觉,干脆回他的卧房睡了个回笼觉。

    一直到未时,殷殷才起来吃了点东西,尔后到厢房看丁层云。

    外间挖渠炸堤,茯苓出殡,钟萃园里押着的女眷哭哭啼啼,杂声不断,隔着远远传到致青园中,虽不至于刺耳,但连绵不绝,仍是吵闹不堪。

    可她却终于在这喧闹中,感受到了一丝平静,姨母就安然躺在跟前,小苔在旁帮忙照看,两人都平安无事。

    杨绍方才回来看过,告知她娘亲后来又犯过一两次病,目前病症已压制住,只是忧思日笃,近来还是几乎都在昏睡之中,但尚算稳定,不必担忧。还特地告诉她,对此病症最有心得的大夫在吉武,若有机缘,能对症下药,想能药到病除。姨母状况也很稳定,只需等解药到手便可无虞。

    沈还既然已经出手,这些事必然不会再持续太多时日,而他既没顾及薛晗父亲的颜面,将薛晗一并扣押,解药自然也不在话下。

    所有前几日看起来好似还迈不过去的关口,到今日,好像终于都要迎刃而解了,令她莫名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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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沈还显然没有她这样平宁的心绪,午后便叫人将那群哭哭啼啼的女眷全绑了,嘴堵了个严实,总算好了一些。但开渠之事需赶工期,外头叮叮当当了一宿,沈还忍了一日夜,终是受不了这吵闹,第二日用过早膳便叫人备车,要换个住处。

    自然也没忘带上她。

    来传话的人没寻到她,沈还自个儿往后院去寻她。

    月洞门后小小一方天地,院墙下一株山茶开得正盛,枝叶湿漉漉的,端上缀着晶莹的水珠。

    殷殷立在树下的太湖石上,仰头去看那株娇妍的山茶。

    沈还没有惊扰这宁静,立在夹道上,看向月洞门后服色雅淡的殷殷,和她身旁争奇斗艳的重瓣山茶。

    细雨稀疏,她发髻上沾染了细密的雨珠,却浑不在意,只闭眼轻嗅了一下。

    山茶花瓣上的雨珠顺滑而下,落在她鼻尖,短暂地停留了一下,而后坠在她唇瓣上。

    他莫名笑了一声。

    殷殷被惊动,转头看过来,见是沈还,忙蹲身行礼,沈还也不多解释,只让她跟上,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随他上了马车,连跟小苔打声招呼的功夫都没有。

    马车停在一处绸缎庄前,殷殷不知何意,沈还看向她身上的素色衣衫,语声淡漠:“从今日起,你和蒋家便无任何关系了,蒋家的孝期,与你有什么相干?”

    原是嫌她近日穿得太素,想来他不喜欢这样的装扮,殷殷会过意来,恭谨回道:“那我去挑两身衣裳,烦请大人稍待。”

    听他“嗯”了一声,殷殷起身下马车,沈还却也跟了下来,她只得顿住脚步,请他先行。

    掌柜迎出来,一见沈还这久居高位的威严气势,又扫了一眼门口的华贵车驾,心知来了个大主顾,殷勤招待道:“客官想挑成衣还是布匹?小店都有上好的。”

    沈还看了殷殷一眼,掌柜会过意来,巧舌如簧道:“这位娘子想挑什么,小店都有时兴款式。马面裙还是百褶裙?袄还是……”

    殷殷被这热情骇到,忙打断他:“我自己看就行。”

    掌柜住嘴,做手势将她往里引,殷殷挑了半日,挑出来几件立领的薄袄,又挑了几件偏端庄的马面裙,想着既是他不喜欢,便去问问他的意思,谁知找了一圈,发觉沈还已在后厅的圈椅上半阖双眼,似乎已经眠过去了。

    昨夜外头吵了一宿,惹得他烦扰不堪,甚至都没叫她过去伺候,想是没歇息好,但殷殷还是着实愣了一下,问掌柜:“我挑了很久?”

    “也就两刻吧。”

    殷殷咂舌,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定在原地踌躇不前。

    沈还倏地睁眼往这边看过来:“好了?”

    “挑了几身,大人觉得如何?”殷殷将臂上搭着的几件展开来给他看。

    沈还今日穿的常服,又轻车简从,掌柜先前没辨出来身份,现下听闻殷殷如此称呼,愈发殷勤:“这位夫人有眼光,这几件可都是现下最时兴的款式,夫人穿上必然好看,官爷您意下如何?”

    这称呼一出口,殷殷吓得连脸都白了三分,忙要阻止他胡言乱语,沈还却已淡扫了她一眼,先一步出言:“都包好,留着这两日换洗。再去挑两件厚实的,选点布匹,另做几件合身的。”

    他既不纠正,殷殷自然也没心思纠结于这称呼,跟着掌柜往前厅去,沈还这回跟了过来,似是怕她又挑上半个时辰。

    有他在身侧陪着,厅堂内的空气顿时都沉闷了三分,殷殷没再往身上比划,想着他不喜轻佻的款式,便只挑了两件厚实的风衣,另按质地和色泽挑了几匹贵重却不暗沉的云锦和江绸。

    “夫人您尽管放心,小店先紧着您的做,后日便可将成衣送到府上,保证妥妥帖帖,夫人必会喜欢。”掌柜见她一眼挑中店面上最贵重的几匹缎料,先奉承了一通才问,“夫人您在家量过身吗?”

    殷殷怔了一下,蒋府给她做衣服时自然是量了的,但绣娘清楚的事不代表她也清楚。至于在家时,入不敷出的窘状已令她许久没有做过新衣了,旧衣穿着略有些紧,按那个做出来恐也不太合身。

    掌柜看她犹豫,猜到答案,一时也有些犹疑。这些官家夫人平素都是由采买置办布匹回府,再由府上绣娘量身裁衣,会亲自到店里来选布匹缎料做成衣的,也多是看中了哪位盛名在外的绣娘,自然会量好身再来。

    云锦金贵,能置办得起的人家不多,掌柜生怕到嘴的生意飞了,看向一侧明显有些不耐的沈还,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绣娘在后头巷子的绣坊里,来回需些时辰,官爷先到后头吃杯茶稍待一下?”

    殷殷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开口劝道:“大人没歇息好,就不等了吧,反正也已挑了好几身了。”

    沈还打量了她一眼,她方才挑中的几身衣裳都明显宽大了许多,实是浪费了她这好身段,不然他也不会起另做这等麻烦的念头,但前前后后已等了小半个时辰,他还从未陪女人置办过东西,不知竟会这般麻烦,说尚有耐心自然是假的。

    掌柜的等他发话,僵持片刻,沈还伸手,掌柜愣了片刻才会过意来,忙翻找一阵将刻花尺递进他手中。

    “大人。”殷殷迟疑地唤了一声。

    沈还先一步抬脚进了后厅,殷殷只得跟进去,关上了隔扇。

    殷殷后背紧贴在门上,实是挪不动脚步,嗫嚅道:“大人,我可以自己来。”

    沈还不明白她在忸怩什么,她这副身子他连看都已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只是量个身,有什么可害臊的,只觉莫名其妙。

    “你怎么量?”

    他打量了一眼殷殷身上这件藕色短袄,忆起方才雨中的娇妍山茶,觉着还是明亮一些的颜色更衬她,命她站过来。

    殷殷迟疑片刻,终是拧不过他,顺从地走至他跟前。

    沈还站至她身后,刻花尺在她肩上轻敲了一下:“放松。”

    殷殷乖乖将手垂至身侧,让他量完了肩。

    再往下,她则实在有些赧然。

    “胳膊抬起来。”

    殷殷犹疑,手举高两寸便不肯再动,刻花尺便又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一下,她受疼,只能乖乖举高。

    他从背后量至身前,在左侧耽误了些功夫,似是觉得刻花尺不大方便,于是以手为尺,温热的大掌覆上来,烫得殷殷一颤。

    殷殷脸上烧得越发厉害起来,脚趾蜷缩,抿紧了唇。

    “转身。”

    殷殷怔了一下,他的手指已靠了上来,昨日被他折腾得厉害,缎料虽软但也不适,现下尚且隐隐作痛,眼下他这动作更是要命,殷殷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脚背绷直,身子颤栗得厉害,连忙求饶:“大人……”

    她尾音发颤,沈还抬眼看她,见她连脖颈处都红了一片,微愕了一下,连手都微微一顿,似随口问起:“路引上想要个什么身份,想好了吗?”

    这事太过重要,殷殷果然顾不得眼前的难堪,赶紧答道:“全凭大人安排。”

    “复归本姓?”他神色淡漠,“父亲姓什么?”

    他自是从未替旁人做过这事的,折腾了半日,没了耐心,随手将她腰间罗带解下。

    殷殷伸手去阻,刻花尺在她手上一击,她只好乖乖收回手,由着他将罗带绕在双手拇指间,去量她的腰。

    沈还量完,用刻花尺去量罗带,笑了一声:“差不多。”

    殷殷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说和他平时用手量的相差不大,登时又臊起来。

    “回话。”他屈身去量最后一处。

    “不必了。”殷殷长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往事不可追,随母姓便好。”

    “好,都由你。”

    沈还收回手,离了他的桎梏,殷殷终于能喘上气。

    他对这事向来坦荡,从不掩饰对她这副身子的兴趣,她方才有一瞬间是真的害怕,他会在此地起了那等念头。

    但沈还没有让她如愿,他从身后环住她,鼻息呼在她的脖颈上,手在她腰间缓缓摩挲着,语音里含了丝淡笑:“怕了?”

    殷殷没出声,身子却发着颤。

    罢了,总归事情快结束了,再忍几日,他便该返京了。

    这一场阴差阳错,也该就此收场。

    耳边一声嗤笑落地:“拜你所赐,这辈子头一遭尝到偷偷摸摸的滋味。怎么,我受得,你受不得?”

    显然是在生她前几日非要回去同蒋正套话的气。

    殷殷恍然明白过来,他高高在上惯了,却连这种事都要偷偷摸摸,恐无异于另一种羞辱,难怪他这些时日虽得偿所愿,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也难怪,前日夜里他忽然动了肝火,言而无信,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再回蒋正那里。

    “纵了你几日,”玉扳指在她腰窝上硌了一下,“就真当我没有脾气了不是?”

    她哪敢以为他没有脾气,他发作起来的时候,她哪有半分招架之力?

    她听着衣物摩挲的窸窸窣窣声,沉默着掩下心内的煎熬。

    沈还却已松开了她,抬手在她臀上轻拍了一下。

    “你以为我有什么癖好?”

    玉扳指硌得她回过神来,沈还已自行开门,进了前厅。

    前厅里传来他和掌柜说话的声音,殷殷低头去看腰间,罗带已好端端地系着,连其上的结,也和早间她亲手系上的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