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宅出去的时候,还是只有简兮一个人。

    老宅外面一片寂静,没有记者狗仔敢来这里偷拍。简兮一直看着窗外,心里想着一会儿到了医院要怎么解释。

    不仅要解释网上的那些谣言,还要解释为什么明筝没有跟她一起过来——是她不想把明筝牵扯过多,怕再被拍到事态会进一步扩散,怕对明筝影响不好。

    但这些理由在见了老头之后,都化成了一句话,没等人问,简兮就主动说:“明筝说要来,但她这段时间太忙了,抽不开身。”

    老爷子只点头,也不多问,只看着她,目光昏沉,对那些流言只字不提。

    他最近又消瘦了许多,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所有的骨头,能凸出来的都格外明显,松松垮垮的挂着干瘪的皮肤。

    简兮站在床边给他捏腿,低头絮絮说:“医生说你最近好多了,明天专家组的人过来会诊,到时候就能安排手术,咱这病马上就要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转到了老头身后,掌心抵着老头枯瘦的肩背,轻轻推按。

    这个位置能让她将哭又忍住的难看表情隐藏起来。

    事实上,简兮早上过来先去了医生办公室,医生说他最近状态不好,综合考虑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不推荐手术,手术后不仅痛苦,治愈恢复率也极低,极低的意思就是,希望不大。

    但他话没说满,又说明天会诊结束之后,再开会研讨做决定。

    在医院的这段时间,他确实一天不如一天了,化疗掉了所有的头发,水肿之后又开始剧烈的消耗自己的身体,像一支终于要燃烧到尽头的蜡烛,除了半截灯芯,只剩融化变形的烛泪。

    手掌下的骨头隔着一层病号服都根根分明,突兀的扎在手心里。

    简兮手掌停在他肩胛骨上。

    “那个明筝,她对你好吗?”

    简兮怔住。

    老头说话力气不大,声音闷闷沉沉,吞了一半的音,顺着震动的脊背传进简兮掌心里。

    简兮鼻塞酸麻,嗯了一声,又调整了好一会儿,补充道:“挺好的。她很……很照顾我。”

    老头没有回应的力气,攒了半天,点着头:“那就好。”

    隔了一会儿,他又问:“她明天来吗?”

    简兮忙说:“来。”

    虽然她不想,但老爷子想见,简兮就恨不得立刻给明筝打电话叫她过来。

    但毕竟理智尚存。

    老头弯弓着身体。他以前从不这样,无论在哪儿都坐的板正挺直,但现在好像一棵倒下的老松树,瘦骨嶙峋,死气沉沉。

    他真的撑不住也熬不住了,只靠脊椎连接着身体还未散开。

    简兮眼泪泊泊往下滚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老头没发觉,又问:“最近跟你妈打过电话吗?”

    简兮不做声。

    老头艰难的要回头。

    简兮忙轻轻按住他的脖颈,力度轻缓的揉捏着,没让他转过来。

    见她不吱声,老头又劝道:“天下无不是父母,她也有难处,她总归是你亲妈,你也别总是冷她。我要是……没了,你得有个亲人。你乖,别叫我放心不下。”

    不知是气虚,还是这话里浓重的遗言意味,让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迟缓又凝重,微弱的哽咽全隐在吞咽的音节里。

    简兮手停在他肩上,颤抖又不敢用力,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咽不下去又干涩的吐不出来,堵得呼吸都有点困难,只能剧烈又大口的吸气,却在心口聚了沉甸甸的一团,散不出去。

    这感觉太难受了。她微垂着头,视线里枯瘦的背身逐渐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泪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

    沉默拉长了时间。

    老头五感已经退化了许多,听不见身后细微难咽的哽塞,察觉不到简兮拼命遮掩的心酸难过。

    甚至肩上的抖动,他也分辨不清究竟是自己在抖还是简兮在抖。

    但这个画面其实他早想过无数次,甚至连简兮的沉默都在他想象过画面里上演过。

    所以没有一点意外,他催促道:“说话。”

    简兮嗯了一声。

    尾音轻而难以自控的颤抖,迅速被她吞了回去。

    但还是被察觉了。

    老头琢磨了几秒,深深叹了一声说:“人都要走这一遭,你别难过。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你太倔了,过刚易折。”

    简兮说:“我改。”

    如果是以前,老头八成会骂她“你会改个屁”,但现在他只是更加佝偻了脊背,嗳了一声,“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喜欢明筝吗?”

    简兮低头,两只手在他肩背上缓缓揉捏轻敲,眼泪一滴滴往下落,深咽了一口苦咸的味道,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她手指顿了一下,轻声说:“喜欢。”

    以前老头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彼时撒谎的困窘仿佛还在眼前,但现在说出喜欢这两个字,简兮心里却仿佛有块石头轰然落下。

    是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自欺的仓惶终于踏实,沉稳地落在心底,又带起涟漪一圈圈荡开。像是带着层被搁置太久生出的灰尘,有点呛,呛得她鼻尖酸涩难忍,想咳出来,又压在喉咙里。

    她是喜欢明筝,在明筝面前,她开始注意和讲究自己的言行举止细微末节,敏感又多疑,自卑又怯懦。她不再说那些浑话玩笑调侃,开始关注明筝的每一个表情,打量她每天早上穿的衣服,自动忽视遗忘那天在病房门口听到的对话。

    她是喜欢明筝,细究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悄然走到今天,逐渐偏离预设的轨道。

    老头嗯了一声,“好。”

    简兮不知道他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只是明家……”老头欲言又止,垂叠着皮肤褶皱脖颈随着叹息又弯弓了几分,隔了几秒,他说:“明家不好。明筝从小沉稳坚韧,但明家是个烂泥潭,这几十年她变成了什么样,我不知道。你要是过得不好,别委屈自己。钱财家世都是身外物,你不比她矮几分,过日子千万不要苦了自己,你是吃了委屈也不肯说的……”

    简兮点头,知他看不见,又说:“我知道。”

    说了这么一小会儿话,他已经几乎耗完了体力和精力。

    简兮托着他的腰,扶着肩让他躺下来。

    这个角度,简兮浮肿湿润的眼和脸上的泪痕立刻的暴露出来。

    老头忽然握住她的手,看着简兮哀恸的眼神,叹道:“我就是担心你心思重,想得多说得少,是我养的不好。”

    “没有。”简兮忙摇头,“我好着呢,你先睡会儿。”

    简兮擦去了他眼眶的湿润,坐在床边,看着他痛苦又沉沉的睡下。

    她从病房里出来,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给明筝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有人说话,但很快就安静下来。

    简兮一手揪着身上特意为今天下午面试换的黑色长裙上的装饰流苏,垂眸说:“明总,生死剑的面试,我不去了。”

    她等着明筝质问她为什么,她要怎么解释。

    等了几秒,明筝开口,问:“哭了?”

    在那一瞬见,简兮刚压下去的委屈恐慌和心酸飞快地涌上心头,冲的鼻腔发酸。

    她闷闷否认:“没有。”

    明筝问:“在医院?”

    简兮嗯了一声,忙又说:“你别来。”

    她刚跟老爷子说过明筝今天忙,过不来。

    明筝蹙眉,声音却不自觉地缓慢平和,多了些柔和安抚,“没关系,一开始我就说过,这件事你自己做决定,面试能不能过我都不插手。一会儿我去接你,吃饭的时候再谈。”

    挂了电话之后,明筝仍皱着眉,有些失神。

    叶静辞坐在她对面,没错过她从看见手机来电到现在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心越来越沉,焦急又有些恐慌。

    她跟明筝认识这么多年,没见过明筝这幅模样过。

    这让她有点坐不住。

    叶静辞紧张的微微向前倾,目光在明筝捏在手里摩挲的手机上飘过,想问,但以她对明筝的了解,又不敢直接问。

    只能旁敲侧击地嗔怪:“阿筝,不是说好了我们一起去吃午饭的吗?”

    她声音软又轻,嗔怪时又娇又甜,带着撒娇的亲昵。

    明筝不记得自己答应过和叶静辞去吃饭,但她这么说了,也就没反驳,只说:“简兮。”

    叶静辞心里像破了个洞,她敏锐的察觉出一丝异样,又紧张的把慌张压下,抿唇笑了笑:“啊,简小姐啊,我也好久没见她了。”

    明筝点头道:“她忙。”

    每天除了上课和学习,其他时间都泡在医院,哪有功夫见别人。

    明筝顺口一说,没觉得不对。

    叶静辞咬紧了牙,又点头嗯了一声,“也是,她要准备今天下午的面试。但是现在网上那些谣言绯闻热度正高,你跟她不适合一起出门吧?”

    她试探地抛出一句话,见明筝没什么反应,又温软劝道:“你没经验不知道,这会儿狗仔娱记新闻记者都盯着你呢,你没关系,但对简小姐可不太好。”

    她来的时候,第二段视频已经放了出去,简兮的名字空降热搜第一,#简兮生死剑#第二,#简兮恋情#第三。

    明筝的名字她花了点钱从热搜上撤了下来。

    虽然两个人都没回应,但这番操作就够吃瓜网友脑补。毕竟搜明筝的网友更多,可明筝的热搜撤掉,留简兮挂在第一,就是很明显的态度:简兮自炒,或者明筝无意。

    总而言之,绝不是恋人关系。

    叶静辞非常确定,自己进来的时候,公司外面至少有四五个相机对准了她,只要一会儿她挽着明筝的手臂走出去……

    “没关系。”

    明筝坚定的回答,打断了叶静辞的思绪。

    她心里忽然一紧,茫然的看过去。

    明筝却面无表情,冷静自信,没有半句解释。

    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但是明筝就在她面前,她无法拿出手机查看,只能强行安慰自己——没有意外,明筝最多把简兮的热搜也撤下,但也可以解释为简兮心虚自撤热搜,更能坐实她炒作。

    计划完美,天衣无缝。就算明筝要去查,这事也是她出钱,明家人办事,找不到她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熬夜加班,发了点加班费,都用来买咖啡提神了,完美闭环,人间惨案。

    预计月底强制性加班大概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