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虑弹了下舌,声音在医院空荡的走廊里清脆响亮,带着一点回音。

    明筝脚步一顿。光铺在她背后,线束中逸散着虚浮飘动的尘埃颗粒,像拥围着一尊被时光沉淀过的精美雕像,好似打了层滤镜,衬得如玉如画,又朦胧得隔着那些光点,不能靠近。就算是看了这么多年,吴虑也吃过见过,但要说美到这个程度的,只一个背影就能让人充满无限遐想的,还真没有第二个。

    “我问了医生,说是不行了。”吴虑缓步走过来,一手搭在明筝肩上,低声说:“我看简兮挺难过的,你去好好安慰安慰。”

    明筝唇轻抿了一下。

    吴虑拍拍她的肩,“加油。”

    .

    简兮一进病房就发现老头已经自己把衣服给换了,病号服整整齐齐的叠着放在旁边。

    他身上穿着来时带的衣服,干净陈旧,整齐板正,但已经很不合身,空荡荡的挂在肩上。见简兮进来,老头抬头看她,语气从容,“走吧。”

    简兮别过脸,鼻音浓重的嗯了一声。

    要带走的东西不多,连着日用品和衣服只装了一包。其实出不出这个门,简兮都知道已经没机会了,但就在她推着轮椅转过身的那一瞬间,绝望和窒息感像一堵冰冷厚实的墙,密不透风的从身后推过来,从没有这样真切的感受过。

    她没法抑制自己疯狂滚落的眼泪,又憋着不想出声让老头徒增难受,只能紧咬着牙往外走。

    明筝站在门口看她,嘴唇动了几下,又沉默下来。

    简兮推着轮椅走过来,滚轮声音平缓细微,应和着简兮无声的哀恸。

    明筝忽然解下自己脖子上的丝巾,抓住简兮握在轮椅上筋脉绷起的手塞进去,一边挤进简兮身前,从她另一只手里接过轮椅。

    轮椅有些矮,明筝得微微弯着腰。

    她一句话都没说,沉默的推着轮椅往外走。

    简兮站在原地,捏着还带着她体温的丝巾,柔软的陷在手心里。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敢离太近,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像个崩溃迷茫的游魂。

    饶是吴虑满口生花,此时也笨拙的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只能挽着她手臂,目光一垂,落在简兮手里的丝巾上。

    喔……

    从楼里出来时,外面阳光正好,炙热的充满活力。此时最平静的人反而是简宏志,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简兮远远跟在后头,才叹了一声说:“实在麻烦你了。”

    “不麻烦。”明筝低头,“当年也是您照顾我多。”

    记忆里的画面翻涌上来,晦暗又仓促掠过。很奇怪,时间过去的越久,就越是没了感触,即便再想起来也像平淡无味的烂电影,画质不够清晰,剧情又乏味索然。

    “董事长他……”简宏志顿了一下,改口说:“你爷爷一直都是喜欢你,也很欣赏你的。”

    走到下坡,明筝把轮椅压起来一点,让他坐着舒服,一边平淡地说:“我三十多了。”

    这些话她幼时信过,会因此欢喜上一阵,但后来她就知道这只是一种善意虚幻的安慰。

    一种俩人都懂的沉默弥漫开,简宏志手握在轮椅上叹了一声,“至少以你现在的能力,他一定欣慰。都长大了,兮兮也长大了。她越长大,越懂事,我就越觉得对不起她。这段时间,她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没有,她很好。”明筝几乎脱口而出,但在话音刚落时立刻又抿上唇。

    轮椅停在车边,明筝绕过来开车门。

    “我知道你们结婚是做戏的。”简宏志眼眶里溢着浑浊的泪,又平缓地开口:“要是真的,她一开始就不会瞒我。”

    明筝整个人都僵在车边,无措的转过身来想解释,却见简兮双眼通红的走过来。

    她瞬间又闭嘴,拉开车门弯腰把老人抱上车。

    简兮低着头,头发遮了半张脸,不敢往车里看,匆忙搬起轮椅往后备箱里放,放进去又站在原地,拿丝巾盖住眼睛,修长的手指间压着丝巾的暗纹。

    明筝过来的时候,那垂下来的丝巾边角被风吹起,混着几根碎发拂过简兮发红的鼻尖和唇,越发显得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

    心头好像忽然缩了一下。

    “对不起。”

    简兮立刻收手,不自在的拨了下头发,“什么?”

    明筝手放在车上,挡在简兮身侧。

    简兮抽了抽鼻子,尽量控制着沙哑的声线和鼻音,摇头道:“没有,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应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等有时间……请你吃饭吧。”

    尽管她一再克制,但声音里的暗涩和浓重的鼻音仍遮掩不住,本来就有些沙的声音更像是被粗砂纸打磨过。

    简兮难堪的攥紧手里的丝巾,从明筝身边绕过。

    贴近的那一瞬间,明筝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握的用力,纤细手腕上凸出的腕骨紧密地贴在手心,脉搏在指腹上跳动。

    简兮站在原地,微垂着眸子看着明筝的手。

    “……”明筝倏然松开手,只说:“没什么。”

    短促的触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简兮收回手,沉默的低头上了车。

    吴虑不远不近的看了个全程,恨铁不成钢的猛朝明筝瞪眼,见简兮上了车,才走过来掐着她胳膊低低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安慰会不会?”

    明筝瞥她,“没用。”

    没人能替代简兮此刻的感受,不管说什么都不可能缓解。

    吴虑甩开手,深吸了口气,循循教导:“你怎么知道没用?安慰最重要的不是你说什么话,是这种关心的呵护的态度,你哪怕什么都不说,你抱抱她,那就不一样啊。”

    明筝瞬间转过头来看她。

    就这一眼,吴虑立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更觉得无力,但也只能安慰地拍拍明筝的手臂,劝她:“没想到没关系,下次记着。”

    是她错了,她不能对明筝抱有什么太大的希望,毕竟从小到大就没交过什么朋友,讲正事头头是道,说人情一脸懵逼,一被靠近立刻就走的人,不应该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大意了。

    吴虑低声喃喃,“都不知道该说你幸运还是倒霉。”

    要不是这场荒唐的安排,照明筝这个性格,结局必然是单身百年孤苦终生。

    “那你……”吴虑挑眉,瞥了眼车,“一起吗?”

    “不了。”

    明筝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要走。

    吴虑叹了一声,看着明筝的背影拆穿道:“其实你就是在躲着她吧。”

    她还真差点信了明筝那拙劣的借口,什么为了安全,真要是为了安全住在老宅那位眼皮子底下才最安全,谁敢在明家老宅里动手啊。况且真要是为了安全,今天明筝就不会来,她决不是那种会感性冲动的人。

    明筝脚步停顿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之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吴虑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回程的车速不快,吴虑心里琢磨着明筝那点事,结果没走多远,就接到了明筝的电话。

    “回老宅。”

    明筝的声音在耳机里冷的可怕。

    吴虑抽了口气,视线从后视镜上飘过,看着坐在后面的爷孙俩,嗯了一声。

    这她是没有办法了,肯定是老宅那位的意思,谁也左右不了。要出院的消息肯定早就传过去了,但偏偏之前老宅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忽然神来一笔这么突然,吴虑想不通这背后到底有什么深意。

    事实上,老宅这些人,除了明筝,她谁都不想搭理,也懒得琢磨。只是觉得简兮夹在中间,有点可怜。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时,明筝已经提前等在门口了,把简爷爷抱上轮椅之后,低头看着简兮。

    简兮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得知要回老宅,匆忙在车上又化了妆,好让自己看起来状态好点。

    结婚这么久,无论什么场合,她从来没有失误过,完美的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妻子。但她只有这么一点请求,自己却做不到。

    明筝心里像被攉开了一道口子。

    她忽然伸手。

    简兮猝不及防被明筝抓住手腕,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把拉进怀里,下巴撞进明筝的肩窝,仓促又意外的温暖和心跳让她瞬间失神。

    “对不起。”

    她又说了一遍。

    简兮另一只手无措又僵硬的垂在身边。

    隔了几秒,明筝听见她小声说:“没关系,但是住回来以后可能要给你添麻烦了。”

    她越是这样,明筝就越是觉得那道口子愈发清晰。

    沉默的蔓延之后,明筝松了手,简兮往后退了一步,距离拉开的瞬间,简兮转过身去扶着轮椅。

    明筝看着她回避的姿态,碾动着手指,又侧身看吴虑。

    吴虑连车都没下,打开车窗朝她挥手,“走了。”

    成年之后,她再也没进过老宅。明筝知道她讨厌,所以也从不挽留,这次也不意外。

    但这次吴虑没着急走,她把手搭在车窗上,看着明筝低声道:“忍一忍,有话好好说,现在还不是你能当家的时候。”

    明筝眼底郁色翻涌上来,凌厉暴戾的气息瞬间又被压下,漂亮的下颌线条紧绷着,只嗯了一声。

    老宅浓郁厚重的轮廓在她身后铺开。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但我现在真的写的好慢,应该没办法做到日更了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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