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远处青山绿水,七皇子哼着不成曲的小调,忽然又笑道:“边境该下雪了。”

    徐相斐见他起身,也跟着一起站起来,落后半步随七皇子一同眺望远处,“殿下,我二弟已经来信,他们准备好了。”

    边境下雪,战事吃紧,最重要的就是后方补给,异姓王将世子派出去,估计也有拖着边境的想法吧。

    “妄图用一招拖垮陈州和边境……我这位王叔,仍是想得简单了些。”七皇子轻哼,“果然只是个莽夫。”

    徐相斐想了想,还是认真道:“这一招虽老,但却好用,若不是殿下料事如神,说不定这个冬日一过,开春之时,异姓王就能掌控大局。”

    再说异姓王本来应该有更长时间准备,若不是之前世子计划失败,何元恺一事又让皇上起了疑心,还真说不准会是怎么回事。

    徐相斐只是凭着自己直觉实话实说,却看不见背对他的七皇子猛然凌冽寒冷的眼神,其实两人都知道这话说的没错,但七皇子心中仍觉愤怒。

    不是对徐相斐说的话不满,而是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他能站在这里,是早已窥得天机,步步算计,是因为身边人底细早就清楚,七皇子很清楚他得到了许多不该得到的东西,所以惴惴不安,又满心自傲。

    “徐兄,若你当真被雪地所困,亡魂不归,又会如何想呢?”

    七皇子一直很好奇,他对徐相斐的好奇就起于未知,所有人的前尘后路,他都了如指掌,却偏偏错过了一个徐相斐。

    一个本该毫无用处,如昙花一现般的人……

    “这……”徐相斐也不是没有想过,他答应祝煦光,坦白心迹,知晓自己本该有的结局,也不是没有想过若自己留在雪地,那师弟日后会如何。

    只是一想就噩梦连连,之后索性便不想了,他不是个太纠结的人,过去与祝煦光几番纠缠不愿坦白,也是因为太过在意,既然互相倾慕,徐相斐也就不去想太多了。

    “若我魂归西天,尸埋雪地,又能想什么呢?”徐相斐轻笑,“亡魂散去,在意的也只有生者。”

    “亡魂若不散,反而知晓前尘旧梦,再次醒来,又会如何想呢?”七皇子状似无意,问的话却毫不客气。

    徐相斐沉默,这话已经是太过直白了,“……既是前尘旧梦,醒来又能如何?”

    “真希望,徐兄能有与我坦诚相待的一天。”七皇子意味不明地说完这话,又低头看着面前滚滚河流,“来年春日,我也该回去了。”

    此言虽轻,此意却重,漂泊多年,也许除了夺权谋位之外,望着张灯结彩的各路人家,也有几分思乡之情吧。

    ……

    转眼又是一月过去,京城援军散落各地,后方供粮断了,边境愈发艰难,比起之前因局势南下,如今南下的却是真真正正衣衫褴褛忍饥挨冻的流民了。

    就连陈州,也多了饥荒和恶病,祝煦光一行人所在的和丰府内,百姓也是惊惶不安,即使知晓会有转机,可祝煦光立于墙头看着,只有不忍悲哀。

    南叔知晓他没见过这些,虽然抱怨徐相斐和韩得羽把祝煦光养得太过心软,却也多了几分慰藉。

    “自古以来战事便是这样,要想有一番大作为,你就得习惯如此场景,好在苦日子挨过了,也有生机。”

    祝煦光听着这不像话的安慰,扯扯嘴角:“我的大作为,若只是鲜血淋漓,也没有意义。”

    “江湖里就是喜欢讲些大义,算了,我不与你争辩,不过小皇子这招还算有用,至少外面都在传言大将军旧案了。”

    祝煦光名声传出去,他又是要诛杀反贼,又是要为父报仇,忠臣孝子名声都全了,这种好戏比战事传得更远,也让人更喜欢看,沉冤昭雪,也就是最后一张圣旨的事了。

    夙愿达成,祝煦光心中松了口气,可看着连绵不绝的战事造就的后果,再多欣喜也冲淡了。他当年被迫流亡,路上瞧见了太多悲哀,在如灰色一般的回忆里,总有一阵又一阵的哭声,如今场景,只让他恍然回到过去,就像走不出去的梦魇。

    祝煦光晃了晃神,垂眸慢慢冷静:“南叔,我听说你也有妻儿,如今局势这样不好,南叔可有写信于他们,好叫婶子避避?”

    南叔抛下妻儿就为了守着祝煦光,这消息当初让他接受不能,感动虽有,愧疚更多,祝煦光太知道自己母亲独自守着京城近十年有多苦,但常大将军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家国忠义难两全,南叔此举就只让他不解了。

    南叔皱起眉头,本想斥责他没大没小,想了想又咽回去:“写了信,也不知道送没送到。”

    祝煦光放心点头:“等此事过后,南叔还是回家看看吧,婶子这么多年实在辛苦,若要算,是南叔辜负了妻儿……若有机会,我也想上门赔罪。”

    “你赔什么罪?”南叔拍拍祝煦光仍不算厚实的肩膀,“将军于我是救命、提拔之恩,我于你只不过是报恩罢了。”

    “报恩也不该如此。”祝煦光知晓说不通,揉了揉眉心,“若是婶子愿意,将她们母子接到长宁安置,我也能报答恩情。”

    “接到长宁?”南叔哼笑一声,“你还报答恩情?我还以为你怨我至深,以后只想跟燕子双宿双飞。”

    “……这也是师兄的想法。”祝煦光自己是没什么钱,好在徐相斐有铺子的分红,之后两人再继续闯荡江湖,像以前那样帮人做事,也能得些报酬。

    “我与师兄都打算日后给南叔和婶子重新建个院子,山脚太偏,做事也不方便,日后就建在城内……”

    祝煦光不疾不徐地说着话,他是真心实意的,南叔也听得出来,正因为如此,心中才更不是滋味,伸手一挥就打断他说的话,“好了,你想什么呢,我还需要你给银两?啧,自己还是个半大小子,心思倒挺多。”

    他神色复杂,说完这话就匆匆离去,临走时还突然碰见站在暗处的立悬,这小子平日里跟他们都不对付,先前还跟他们这边的人打了几架,武功虽然不错,性子却实在是很暴躁。

    南叔也只轻轻瞥他一眼,脚下一跨,大步流星向前,两人错过时,立轩眼神一动,微微侧身,漂亮的双眸紧盯南叔离去的背影,等祝煦光都走过来瞧见他来,还死死盯着不放。

    “你在看什么?”祝煦光立在身后,也跟着看了看,他很少跟立轩主动说话,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惊得立轩一震,几人武功都差不多,若存心躲着,还真是难以发现。

    “关你何事?!”立轩怒气冲冲转身,狠狠怼他一句,“正事不做,就知道闲聊是吧?”

    祝煦光觉得他莫名其妙:“你有事找我?”

    “呸,我有什么事找你?”立轩狠狠一瞪眼,转身怒气冲天,走得飞快。

    祝煦光愈发摸不着头脑,站在原地十分迷茫,半晌才缓缓回神,也回了自己住所。

    边境下了连续几天的大雪时,陈州这边再起战事,异姓王似乎笃定他们只是强弩之末,进攻愈发激烈,誓要一举拿下和丰府。乌鸦哀叫,冬雨阵阵,冻得人面裂鼻红,望着捷报,异姓王心里十分满意,身边白玉壶中盛着烈酒,他伸手一拿,直接就着壶嘴豪饮,喜悦显而易见。

    可十二月下旬时,战事都未能再进一步,陈州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批起义军,拿命与异姓王训练有素的将士抗衡,一时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犹如人间炼狱。

    消息传来,和丰府内,众人久久不言。祝煦光早已没有耐心:“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激动,更没有埋怨,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听得众人愈发沉默。

    “快了。”赵军师打破僵局,“我相信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