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嵘听见舅母继续道:“再不济,还有嵘儿,也能帮衬你一二。反正我只要坤儿安康地活着……”

    荣平居怒发冲冠,“你这无知妇人!赵大嵘始终是个外姓人,我荣氏一族的基业,岂能交予他!只要坤儿活着,哪怕苟延残喘,日日用药吊着性命,我也绝不允许我满门的荣耀,落入他人之手!”

    在外的赵大嵘黯然低了下头,抠住托盘的手渐渐紧握成拳……

    原来,自己在舅父心中始终是个外姓人,不配得到那些个荣华富贵。

    刹那间,泛着苦味的汤药映照出他写满阴鸷的眸子。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天家尚无亲情,更遑论这一人之下的位置?自然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赵大嵘随手将路过的家仆唤来,面无表情道:“少爷的汤药熬好了,你送进去吧。别对舅父舅母说本少爷来过。”

    “是,表少爷。”

    第66章 百官朝会(1)

    天启四年春,相府大丧。

    荣昌坤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个春。

    云楚岫携无清前去吊唁。

    相府家仆来通报:“老爷,小公爷来了。”

    荣平居一听见“小公爷”三个字,眼中便弥漫起腾腾的杀气。

    赵大嵘搀住一夜之间仿佛苍老十岁的舅父,低声道:“舅父,不可。如今他正炙手可热,我们要慢慢筹划……”

    “请您放心,我赵大嵘绝不会让表哥枉死!”

    荣平居平缓下心中的情绪,道:“让他进来吧。”

    小厮随即唱道:“一等忠勇公及府上谋士清公子,凭吊。”

    赵大嵘直到此刻才明了,原来名满天下的谋士清公子,竟然是当初那位险些被自己轻薄的小和尚。

    素日,小公爷对于这位谋士藏得紧要。无论谁来求见或是问学,皆得到个公子不见任何人的回应。

    他只当是谋士都有文人清高的臭毛病,没想到竟是云楚岫金屋藏娇。

    赵大嵘勾起唇角,若是他对舅父提及此事,岂不是更坐实了云楚岫害死荣昌坤的罪名?

    荣平居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杀子仇人来此假惺惺地吊唁,心中的怒意更盛。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即便是皇室中人,他荣平居亦可尽杀之!他定要云楚岫血债血偿!

    云楚岫感受到来自荣平居的恨意,他现在是百口莫辩,那晚几十余人的眼睛赤裸裸地盯着,纵使他从未有过害荣昌坤之意,可荣昌坤确系遭受了与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犬的袭击。这罪名落到他头上,他也辩不白。

    他转身对荣平居坦荡说道:“相爷节哀。”

    荣平居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多谢小公爷挂怀。”

    行完礼,二人从沉闷压抑的相府出来,无清倒显得很是担忧。

    如此一来,他们和荣平居的梁子是彻底结下了。日后知还在朝堂上,更是举步维艰。

    云楚岫总是及时能洞穿他的心思,洒脱道:“人活这一世,向来只求我心光明磊落。周遭的艰难险阻想来便来,我无所畏惧也定能攻无不克。”

    闻此,无清会心一笑——他还是那个逆境也能寻乐的知还。

    荣昌坤的丧礼没过去几天,京城百姓便早已忘记了曾经有位二世祖,横行霸道,搅扰得整个京城不得安生。

    世人的心诚然如此炎凉,某个人的生与死便如同今日天气是晴天还是下雨般无关紧要。讽刺的是,下雨还要记得带把油纸伞,而人死了,除了偶尔在言语中提及,随着时间的流逝甚至连名字都忘却,最终化作黄土尘埃,彻底长眠于地下,任人踩踏。

    三日后,百官朝会临近了。

    百官朝会,顾名思义,便是大周各州的刺史来京直面天子,总结去岁本州功绩。其实这些内容早就在奏章中陈述过,但借此时机,参奏的流程可径直免去,直谏弹劾政敌的大有人在。久而久之,百官朝会便成了大周每年朝堂屡生意外之际——升迁留在京中,或是惨遭贬斥。

    这日,云楚岫同无清坐在房中,两人下着棋。

    云楚岫瞧着棋局,他稳操胜券,执黑子道:“此次因着荣昌坤病殁而匆忙回京,没能实现与无霜带他来京城的约定,想必他此刻定讨厌死我这个食言的神仙哥哥了!”

    无霜倒不以为意,“事从权宜,等无霜长大些,会明白的。”

    云楚岫皱着眉,“虽是这个理儿,但失信于稚子,这也显得本公爷太无能了……”不过阴郁的情绪只是一瞬,他倏尔想起要紧事,道:“薛廉道前两日到京中了,现住在驿站中。”

    无清记得薛廉道,是扬州刺史。

    他棋艺不精,权当陪着知还,漫不经心道:“为何提起他?”

    “重点在他的女儿,薛婉君陪同薛廉道,也到了京城,听闻是太后亲下的懿旨。”

    无清这下懂了,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用白子堵住知还手中黑子的路,醋意正盛:“怎么?当初拒绝了太后娘娘想要赐婚的心意,现下后悔了?”

    云楚岫未曾料到这小阿清如此能吃味儿,这很明显是在乎自己,云楚岫心底乐开了花,一时得意忘形,未仔细看棋盘上的布局,黑子便落入了白子的圈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