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婉君的视线越过云楚岫,望向庭院中。

    原本此时应在洒扫的下人们业已消失不见,整座刺史府透露着死亡一般的寂静。

    她曾在后宫中随太后生活过一段时间,晓得所谓保护全府上下的兵实则是皇城的禁卫军。

    她的手抚上微隆起的腹部,心间如同压着块巨石,继而转头看向云楚岫,泪水在眼眶内闪烁,婉转的声音中添了一丝哽咽,艰难道:“好……妾身去码头……”

    薛婉君移步到内室,换上素心的罗裙,将发髻挽成府中婢子常梳的式样,向外走去。

    此间离去,即是永别。

    素心的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她将包袱再度放入薛婉君怀中,咬牙强装一副兴奋的模样,“小姐,到了金陵后好好养胎……素心还要去金陵照顾小少爷呢……”

    薛婉君将她由于疾跑而散落的几缕发丝捋至耳后,不舍道:“素心,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以后便唤我阿姐吧……”

    素心受宠若惊,“小姐,我……”

    薛婉君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凝噎道:“让阿姐临行前再听听你的声音吧……”

    素心扑到她的怀中,声泪俱下地唤道:“阿姐……”

    薛婉君仰起头,两行泪水从眼中潸然而下。

    云楚岫鼻头有些发酸,他轻声道:“时候不早了……”

    素心知道在府中多留一刻,小姐便多一分危险。她将薛婉君推出门,“阿姐快随小公爷走……”

    云影在暗中听从少主的吩咐,脚步轻盈地从天而降,带走了薛婉君,未惊动禁卫军其中任何一人。

    素心见小姐安然无恙地离开,行大礼叩首在地,一字一句坚定而又悲怆道:“婢子素心,感谢小公爷的大恩大德。”

    她起身换上薛婉君的衣裙,寻出一方面纱遮挡住真容。

    云楚岫见她如此装扮,心下了然——此女子心甘情愿替主子赴死,可谓是人间大义。

    他油然心生一股子敬佩之情,同时倍感凄凉。

    连小小婢女胸间都尚存如此情谊,而忝居高位者,却是冷血凉薄之人。

    无情之人,又何以掌舵风云,号令天下!

    他拿起妆台之上的朱砂笔,摘下素心的面纱,在其清丽的面孔上轻点几下,而后又覆上。

    她不解道:“小公爷,此为何意?”

    云楚岫道:“等到了前厅,宣旨官会询问你蒙面的缘由,你便回他出了疹子。”

    素心点头,记下他的话,收敛起所有的感伤,道:“小公爷,婢子随您去交旨。”

    她一步步地踏在冰凉如斯的青石板上,心中盼望着小姐能早日逃离扬州,一辈子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宣旨官在前厅等得快要打瞌睡时,见这魏夫人终于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端得架子不小!

    她虽蒙面,可魏国安还是一眼便识出此人不是棠儿,看身形倒与棠儿身旁的婢子素心有几分相似……

    难不成这小丫头要牺牲自己来保全棠儿的性命?

    思索间,他听宣旨官皱眉道:“尊夫人何故蒙面?”

    宣旨官虽未见过薛婉君,可扬州不少人认得她。素心掀起面纱一角,将脸上的红点给宣旨官过目,刻意压低声音道:“大人,妾身近几日起了疹子,无颜见外人。”

    先帝在位时,京城曾流行过红疹。只消二人接触,这疹子便跟成精了似的,能跳到另一人身上,不出几个时辰便浑身遍布红疹。

    宣旨官可是亲眼见识过府里仆人出疹,不治而亡,对此可谓是惧怕极了。他甚至都未曾仔细辨别是否为红疹,当下便后退几步,唯恐这疹子跑到他身上!

    “夫……夫人放放放下面纱吧……”

    圣上的旨意宣布完,该拘捕的人均在此,宣旨官好不霸气地挥手,道:“将罪臣魏国安及其亲眷,押入大牢,择日问斩!”

    他的脚步刚踏出门,倏尔想到了什么,猛拍脑袋,赔笑道:“瞧下官这个记性,圣上还有一道旨意要下官亲自交予小公爷,下官竟浑忘了。”

    宣旨官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份密旨,“圣上的意思是小公爷自个儿打开看看便行了,不必当众宣布。”

    云楚岫不愿再看见他那副小人的嘴脸,憋着一肚子的火,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臣……谢主隆恩……”

    宣旨官带着禁卫军,一行人浩浩汤汤地离开了刺史府。

    偌大的刺史府霎时只余下他与小皇叔二人。云楚岫打开圣旨,只见上面清晰地写道:“钦点江南黜置使云楚岫为监斩官。”

    楚天阔用株连之罪要了忠君之人的性命,竟还要他亲眼目睹惨剧是如何发生!

    他可真会杀人诛心!

    云楚岫的眼眸中散射出骇人的怒意,他用上些许内力,刹那间便将圣旨一扯为二!

    锦帛被撕扯的刺啦声刺耳难听地回荡在半空中,他将其径直向上一抛,任由那抹象征无上皇权的明黄色掉落在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刺史府。

    楚墨痕亦理解云楚岫此情此景下的所作所为,可他不是任意妄为的云知还,即便再心怀不满,也只能将鲜血咽回去,以待来日。

    他默默地捡起圣旨,将其揣在怀中。

    扬州城外。

    云影驾着马车,车厢中载着的是少主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平安送往云族的魏夫人。

    车速飞快而平稳,薛婉君并未有任何不适的颠簸之感,可她手中却紧紧攥着素心七月半那日买来修复她与夫君关系的胭脂。

    她将头探向车外瞧着周遭的景象,她和这位小公爷的侍卫显然已离开扬州城很远——他并不是要将自己送往金陵,而是一个未知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