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薛氏满族一百三十二颗人头在刽子手挥刀后一一落下,直至眼睛发酸,心灵麻木。

    云楚岫此刻站在庭院之中,感受着瑟瑟秋风,心底无限悲凉。他倏尔开口道:“小皇叔,直至今日,我才彻底明了楚天阔当日为何要指派我为这江南黜置使……”

    楚墨痕听他连表面的皇兄称呼也不再唤了,便知他对圣上的恨意犹如不见底的深渊。

    “魏国安是我从军中一手提拔上来了,在沙场建功立业。楚天阔自然而然将他归为了我的党羽,迫不及待地想要剪去。所以他格外恩赐魏国安从三品轻车都尉,在门第上能够与薛婉君相当。或许楚天阔从一开始便知晓扬州铁石一案的真正内幕,故意要让二人成婚,将魏国安搅到扬州这一摊浑水中,借我之手除去他。毕竟,圣明的君主只是惩治了恶人。”

    云楚岫苦笑道:“如此想来,当日的种种不合理,便迎刃而解……我击退了匈奴,不仅没能像百姓口中受尽楚天阔的信任,反而更引起了他的忌惮。他自始至终从未放下过对我的警惕与戒备,以至于连累了魏国安……”

    楚墨痕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宽慰他,因为知还所讲,诚然是圣上全部的心思与算计。

    话正感伤着,宅院外忽而吵嚷不停。

    顾小瑞停下手中的活,出院一探,院前竟围了扬州好多的百姓。他们听闻小公爷与墨贤王不日便要离开扬州,特地前来跪谢两位为民除害的两位大人。

    第93章 却道海棠依旧(5)

    “乡亲们,这便是能号令上百死尸的二位大人啊!”

    云楚岫与楚墨痕甫一露面,不知谁说了这句话,所有百姓立即跪下,将他二人奉为神明。

    顾小瑞见自家主子有此等待遇,高兴道:“小王爷,自从官府将那些被逼落草为寇的山匪放了以后,您可不知道现在扬州城里把您和墨王爷都说成什么了?”

    云楚岫思索片刻,他在扬州城可没亦不敢寻花问柳,老实地做回小公爷还能有话语说辞他?

    顾小瑞得意道:“百姓们现下都传您和墨王爷皆是神明转世,菩萨心肠,能让死尸开口说话来还他们的冤屈。”

    云楚岫真真是哭笑不得,什么号令上百死尸,不过是戏班子的小伎俩。若说是戏班子神乎其神亦尚可,和他这位小公爷更是不搭边了。

    然而他愈是解释,百姓愈认为他这是在谦虚,不显山不露水。

    楚墨痕拉住他,道:“罢了罢了,能让百姓们高兴也可。”

    将这些笃定的百姓送走后,二人回到宅院中,楚墨痕忽而开口道:“知还,你还记得我们受教于杨太傅之时,所学的第一篇文章为何?”

    他不敢忘,“是《季梁谏追楚师》。”

    楚墨痕笑意中有一抹难以察觉的哀痛,“如今百姓前来跪拜我二人的情景,倒令我忆起文中一句话——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而如今百姓却将我们奉为神祗,可谓是本末倒置。”

    云楚岫道:“杨太傅在世时,亦最喜此言。”

    他倏尔转身,目光坚定道:“知还,若有朝一日,我成为执掌天下那人,定不会令百姓有此想法。”

    云楚岫知晓小皇叔绝对有此才能,但他不如出身更为高贵的楚天阔,下一任君主亦只会在楚天阔的子嗣中选择,而他作为旁支皇叔,此生注定只能做一名臣子。

    许是楚墨痕回忆起了自己的出身,眼中闪烁的光继而黯淡了下去。

    云楚岫寻了个其他话题,不愿引起小皇叔的伤怀,“楚天阔始终未对荣氏一族处置,是为何意?”

    “兴许是碍于太后的面子,毕竟此次要诛灭的是她的母族。”楚墨痕顿了顿,“但此次荣氏一党起了反心,纵使是太后,也保不了。”

    无清适时地端来一壶绿杨春,对二人笑道:“新泡的,快来尝尝。此番离开了,以后便再无机会了。”

    楚墨痕仔细打量着无清,他倒是未曾想到过自己这侄儿还是个痴情种,同这还俗的小和尚许多日子也不厌烦,于是打趣道:“知还可真是好福气,身旁天天跟着可心人儿……”

    无清霎时大窘,羞红色渐渐蔓延至耳垂,云楚岫哄道:“你畏冷,再回房多收拾些衣物。”

    无清赶紧离开。

    云楚岫呷一口茶,悠哉道:“小皇叔,他可受不住你如此玩笑。”

    楚墨痕回道:“好好好……你的人,本王着实不敢招惹了……”他的眼神无意间瞥到房门紧掩的偏房,叹息道,“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云楚岫知晓他所言是薛婉君,“既然扬州薛氏业已株连,那世间便再无薛婉君,她是我云族人,自是要带回云族的。”

    楚墨痕心下了然——知还到底是个重情义的,这便是要护她到底了……

    他嘱咐道:“圣上现下以为薛氏灭族,你可千万藏好她。”

    话音刚落,楚墨痕的小厮匆忙来报:“王爷,圣上有密旨到府。”

    他骤然起身告别,“你我二人京城再叙。”

    楚墨痕正欲离开之时,忽而听到云楚岫一抹猜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皇叔,知还尚有一事不明。”

    他幽幽道:“赴死前,顶替薛婉君的素心在刑场上说得那一番话,知还仍然记忆犹新。她言狡兔死,走狗烹,忠臣长眠地府,孤君难掌民心。”

    楚墨痕转过身,沉思道:“那日发生的事本王也有所耳闻,是有何不妥?”

    云楚岫高深莫测地笑道:“自是不妥。素心身为一个小小婢女,又是如何得知此案的内情,从而说出那番话?”

    楚墨痕皱眉道:“素心性子机敏,在府内来去自由,许是无意间听到过主子们的谈话……”

    落叶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庭院中尤为清晰。

    半晌后,云楚岫才释然道:“兴许便如小皇叔所言,这些都是素心偷听得来的……”

    此时一旁的小厮机灵地道:“王爷,京城的人还在等着,倘若误了时辰,怕会落得个不敬的罪名……”

    楚墨痕匆忙离开。

    无清从房内走出,对知还道:“你怀疑是墨王爷?”

    云楚岫点点头,他只觉头脑发胀,躺在摇椅上,无清为他轻按两侧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