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铁石一案牵连甚广,可自始至终参与其中的便只有已灭族的薛氏、我和小皇叔。”

    “薛婉君沉溺于丧夫丧父之痛中,她是无暇去费这些心思。更何况她为了腹中未出世的孩子,更会谨言慎行,断然不会教素心说这些话。思来想去,便只剩下了小皇叔一人……”

    无清不解道:“可墨王爷为何如此?”

    云楚岫轻笑着,他不愿去想,他更愿意去相信那个一直为民为国的墨贤王。

    是夜,魏忠安诚意拳拳地跪在楚墨痕面前,“奴才魏忠安叩谢主子大恩!”

    他重重地叩向石板,脑海中的画面全是那个深夜,他终于得见兄长最后一面。

    兄长握着他的手,从怀中掏出早就被压瘪发涩的莲子糕,温和道:“我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但还是托狱卒买了这莲子糕,只是已经过了最佳吃食的期限……”

    兄长在牢狱之中,那些个狱卒同宫中的宫女太监一样,惯会拜高踩低,又怎会帮兄长买莲子糕?定是兄长拿什么东西做了典当,他环视一周,果然发现兄长素日最爱的剑不在身旁,急道:“兄长,你的佩剑呢?”

    魏国安的脸色瞬时变了,他掩饰道:“将死之人,要剑又有何用?”

    魏忠安扑到他怀中哭道:“兄长你傻啊,拿你征战沙场的长剑换那些劳什子莲花糕又有何用?”

    魏国安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笑道:“兄长这一生没能看顾好你,唯这莲子糕,兄长拼了命也会为你买来。”

    他愈是如此,魏忠安愈是恨那个名为薛婉君的女子,恨他能够拥有兄长全部的爱。

    当日兄长大婚,他尚庆幸兄长娶得不是心仪的海棠姑娘,自己在他心中总占有一席之地。可造化弄人,那海棠姑娘偏偏是薛婉君。

    对于兄长来说,这是天赐良缘;可对于他来说,他毕生再也不能满满占据兄长的心。

    他恨薛婉君,恨薛氏一族,连累兄长沦落此境地,可他最恨那个坐在皇位之上的人,是他的一道旨意,要了兄长的命!

    魏忠安紧握双拳,眼眸中弥漫着杀气,送完兄长最后一程,他定先要薛婉君陪葬!

    魏国安觉察到了阿忠的情绪,他目带期盼,言辞恳切道:“阿弟,兄长想要再拜托你最后一件事……”

    他娓娓道来:“阿弟,求你看顾好棠儿和你那未出世的侄儿好不好……”

    薛婉君竟然有了身孕……

    此言犹如晴天霹雳,径直将魏忠安的心砸了个血窟窿。

    “她是我终生挚爱……”魏国安真诚地望向他的眼睛,祈求着他能够答应。

    魏忠安无法拒绝兄长的目光,可是兄长啊,你也是我终生挚爱!我将爱意隐忍了半生,内心是多么地不甘!他的内心如惊涛骇浪般翻涌着,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含泪道:“兄长,我……定会替兄长护好嫂嫂……”

    他不愿兄长带着遗憾离开人世间,但凡他尚有一口气息,就一定会保护好兄长所珍惜之人。

    魏国安目送他离开,心底愧疚难安——他此生亏欠阿忠太多,即便阿忠是父母将其捡回家,不是他的亲生阿弟,可这么多年来风霜与共,他便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何尝不知阿忠对自己有异样的情愫?他却利用了这份纯净的感情,让阿忠放下对棠儿的恨,来替棠儿除掉这世上最后的威胁……

    魏国安忽而仰天狂笑,阿忠啊,但愿来世你我二人不要再有任何瓜葛……

    楚墨痕看向匍匐在自己脚下的魏忠安,道:“既然心愿已了,便连夜启程回京吧。”

    他虚扶他起来,嘱托道:“现在你的兄长是大周的罪人,此次回京后,你便再无往日的荣耀。旁人欺你侮你,也只能将口中的鲜血吞回肚中。”

    他按住魏忠安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想要为你的兄长报仇,便要努力活下去,让那些恶人臣服于你的脚下。”

    魏忠安攥紧衣袖中的拳头,道:“奴才多谢主子指点。”

    九月初,圣上密旨将赵大嵘押解回京,赐梁才白银百两,许他归乡。

    云楚岫得到这些消息时,人已经在去往云族的路上。

    途中,薛婉君始终缄默不语。就连顾小瑞和通人性的胖茸逗她,亦笑不出来。幸好她还挂念腹中的孩子,每日倒是进食喝药,云楚岫至少放心了一半。

    临行前,他曾问过云峥,倘若薛婉君照此情形发展下去,将来会如何?

    云峥苦笑道:“忧思成疾,恐怕义子落地后,没个几年便要去追寻魏国安了。此女子心性坚定,恐怕是劝不回来的……”

    倘若心死了,留在世间的也只是个躯壳。

    云楚岫不信命,却信心。

    既然她去意已决,那也只能随她而去。

    扬州城外乱葬岗。

    刘义一路尘霜,在得知圣上要株连薛氏一族后,偷偷知会宁汗青,从边关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扬州。

    他在乱葬岗成堆的尸骨中,翻找着他好兄弟魏国安的尸首。

    最终在距离乱葬岗不远的小山坡,发现了两个小土包。土包无名无姓,可他知这应是魏氏夫妇的墓。

    圣意难违,能够做到此地步的,向来亦只有小公爷。

    此时,楚墨痕悄然而至,平和问道:“从凉州赶回来了?”

    刘义抱拳道:“末将有违主子心意,但请责罚。”

    楚墨痕摆手道:“罢了,你与魏国安兄弟一场,是该来送送。”

    此时刘义俨然褪去了往日大老粗的模样,他的眸中悔恨与感伤交织,若是他当日未曾听墨王爷一言,佯装出大字不识、心思单纯的憨厚将军模样,今日入这土包,便会是他刘义。

    可他又深觉对不起魏国安。

    圣上猜疑忌惮小公爷,早将他亦归于小公爷一党,为了自保,也是听从了主子命令,自军中始,他便隐藏起所有的学识,只做个头脑简单的将军,才能令圣上放下戒备心,幸得一命。

    刘义将他随身携带的佩剑置于土包之上,怅惘道:“贤弟,为兄在此给你赔不是。愿你能早登极乐,为兄定会为你手刃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