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不断的犬吠声与那群人的哈哈大笑声交织在一起,传入在长街上行走的所有奴才婢女耳中。

    无人上前对他施以援手,一位是总管太监梁德英前得脸的庆保,一位是兄长为罪臣的小忠子,都不用脑子去想,便知哪一位应是他们巴结奉承的主儿。

    选择漠视,已然是他们心中仅存的仁慈与良善。

    庆保摸摸他的脑袋,嘲弄道:“这条狗真听话。”

    过足了瘾,庆保总算放过了他,“得,咱也别耽误忠公公做事了,建章宫洒扫不好圣上可是要怪罪的。”

    围住他的众人继而离去,魏忠安只觉心下一松。

    他刚欲开口要回那些被损坏的信,打算夜里回到庑房拼一拼,倒也还能留住。

    此时一位宫女端着尚有微弱火苗跳动的火盆恰巧从一旁路过,庆保顺手便将信件丢了进去。

    火苗有了燃料,瞬时蹿成可摧毁一切思念的心火。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魏忠安一头撞了过去,将庆保顶到地上,歇斯底里道:“我的信!”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端着火盆的宫女,火盆从手中不慎滑落在地,魏忠安立即跪在地上,徒手在滚烫的温度中摸索,将即将化为灰烬的信捧出。

    庆保哪曾料到疯狗到了最后还能反咬一口,霎时怒气冲冲地跑来,挥起手掌,对着他原本肿胀的左脸便是重重一耳光!长长的指甲在上面刮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庆保怒发冲冠,指着魏忠安的手都气得发抖,“给本公公往死里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

    “谁敢!”

    太监们正要动手之时,一道凌厉的声音喝住了。

    云楚岫的眸间充斥着怒意,扬开羽扇露出短刀,径直在庆保在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庆保浑身哆嗦着,不敢有半分争辩,跪在地上口吃道:“小小……小公爷……”

    云楚岫本欲好好惩处一番这些个势利眼的奴才们,可偏头一瞧心如死灰的魏忠安,怕他生了不好的念头,只得便宜了这群狗奴才,斥道:“还不快滚!”

    庆保见小公爷放过了自己,赶紧磕头谢恩,一路爬着滚出小公爷的视线。

    云楚岫扶起已然面无表情的魏忠安,关切道:“需要传个太医看看手上的烫伤吗?”

    魏忠安木讷地行着礼,“多谢小公爷,奴才不需要了……奴才还得前往建章宫去洒扫,先行告退了……”

    他如同皮影戏里的用竹棍儿支撑着表演的小人,捧着烧得只余一角的信,毫无生气地朝建章宫方向而去……

    那一角上写着——愿阿弟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魏忠安清楚记得,那是临近年关时,兄长派信差从凉州加急送来的,只为能在年前送达祝福。

    然而现在,他只剩下了这一句祝福……

    魏忠安走着,指尖被灼热烧过的痛意才延迟传到了心间,只是千疮百孔的心,留不住苦痛,亦留不住爱意……

    第100章 君子好逑(4)

    茶馆。

    无清循声望去,只见门前立着位器宇不凡的公子,五官精致,眉宇间隐约透露着不易察觉的肃杀之气,一袭墨色衣袍衬托出他的深沉。

    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是他的行为举止,他温润有礼,先向那位穿着破烂袈裟的大师双手合十,敬重地行一俗家弟子之礼,而后径直走向方才口出狂言的大汉,眼眸中充斥着凛冽之色,掷地有声道:“今日来此讲经释义的乃为西域伽罗耶大师,修为深厚,颇得世人尊重。尔竟出言不逊,望尔即刻向伽罗耶大师道歉。”

    “让爷爷给一要饭的道歉,简直是荒谬!”那大汉轻蔑地哼了一声,显然并不相信那叫花子是什么伽罗耶大师,“你又是哪里来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毛头小子?敢管爷爷的事!”

    说着便依仗自己的体型优势,将那位毫无准备的公子推倒在地。

    他恰好被推至无清脚边,后者立时将他扶起,对这位为佛门仗义执言的公子心生几分敬意,关切道:“公子可无恙?”

    无清写满担忧的清秀俊逸的面容不经意间落入他的眼眸,他一时呆愣住,直至无清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公子?”他才回神,顿觉失了礼数,道:“多谢,在下无碍。”

    无清扶他起来,毫不畏惧上前与那大汉对峙:“望您向伽罗耶大师与那位公子道歉。”

    “真是走了个麻烦精又来了个找事的小郎君!”大汉见无清俊俏的模样,霎时色心大起,咂摸着嘴道,“不过呢,倘若你跟了大爷,大爷就向那两人道歉……”

    那双沾满油污的大手下意识就要抚上无清的面庞,却被那位尚且不知姓名的公子握住。

    显而易见,他对于大汉的隐忍到达了极限。

    杀戮之色从眼底溜过,他只是稍一用力,便生生折断了那大汉的手腕。

    无清讶异于他的好身手,但行走江湖之人,谁能无个傍身之伎?并未对此上心。

    大汉疼得在地上打滚儿,却仍旧口出秽语。

    堂内不小的动静招来了茶馆老板,老板当下便识出了这位公子的庐山真面目,瞬间恭敬道:“莫公子能光临小店,可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啊!”

    无清低头小声问向顾小瑞:“这位莫公子何许人也?”

    京城的风吹草动可是逃不过好事的顾小瑞眼睛,他回:“京城中莫姓人氏并不多,能得老板如此谦恭的,想必应是初来京城的富商莫怀瑾。”

    老板立即招来几名小二,怒道:“将地上的脏东西泰出去!别污了伽罗耶大师与莫公子的眼!”

    小二们旋即将那大汉抬了出去。

    老板点头哈腰,连连向两人道歉。

    伽罗耶大师率先起身,致歉道:“阿弥陀佛,是老衲连累了诸位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