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凶神恶煞的大汉被驱逐出,那些同样来听讲经的百姓才不再袖手旁观,纷纷道:“大师客气了,是那厮太过分……”

    老板亲自为莫公子泡了壶上好的碧螺春,呵呵笑道:“这是本店的招牌茶,小的在此为方才的不悦给莫公子赔不是,还望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切勿往心里去。”

    他环视着四周,见堂内的十几张桌前皆坐满了听客,只有无清面前尚有空位。

    老板赶紧用衣袖擦擦椅子,谄媚道:“委屈莫公子坐这儿了。下次还烦请莫公子提前通传一声,小的一定为您备好雅座儿!”

    都未曾征询无清的意见,老板便擅自做主给莫公子安排了位置。

    好在无清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倒也愿意与这位正义的莫公子结交,遂邀他坐下。

    莫公子拱手道:“在下莫怀瑾,承蒙公子搭救,更有幸同公子共桌聆听佛经,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无清温和回道:“在下云清,在此亦多谢莫公子方才的救助。”

    几句客套话后,伽罗耶大师便开始了讲经:“一切智清净,无染无所著……”

    尚在慧山寺之时,无清跟随师父品读的大多为大乘佛法的经文,虽是首次接触小乘佛教的释义,倒深觉精妙绝伦。

    无清甚至想请师父他老人家前来京城与这位伽罗耶大师一齐探讨佛法,说不定会有对于佛理有新的体悟。

    莫怀瑾情不自禁地被无清专心致志的神情所吸引,夕阳特有的暖黄色倾洒在他的侧颜,是那般岁月静好。他扶自己起来之时的余温似是还残存在身上,令之心驰神往。

    在一旁的无清感受到了来自身侧热切的注视,不禁回眸,莞尔笑道:“莫公子,何故盯着在下看?”

    莫怀瑾略带窘态,道:“是怀瑾唐突了。”

    无清能觉察到他并无恶意,适逢伽罗耶大师讲完经,他起身道:“今日多谢莫公子的款待。”

    他指了指桌上的碧螺春,打趣道:“也算沾了沾莫公子的福气,能一品这好茗。”

    许是同知还在一起久了,连带着无清的性子也活泼了些许。

    莫怀瑾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无清与顾小瑞踏出了茶馆。

    他如同一阵风,追出茶馆,急匆匆道:“云公子,明日在下可否再请您来此品茗听学?”

    无清对伽罗耶大师心怀崇敬,尚有许多不明之处想要请教一二,于是道:“那便与莫公子说定了,明日再讨碗茶吃。”

    目送无清的背影渐渐远去,仿佛空气中尚留有淡淡的玉兰香气。

    小厮见自家公子如同被黑白无常勾了魂儿似的,道:“公子,再瞅,人也走了。”

    莫怀瑾白了他一眼,“还不速去备些上好的碧螺春来!”

    他瞧这位云公子,甚喜。

    宁寿宫。

    云楚岫站在宫门前,等候传召。

    一位脸生的小宫女半夏前来,她行礼道:“小公爷,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云楚岫甫一进殿门,一股子浓郁的药渣味便扑鼻而来。

    他皱眉问道:“母后可是身子抱恙?”

    半夏恭谨回道:“回小公爷的话,自从入了秋,太后娘娘便咳个不停。”

    “可请太医来瞧过了?”

    “圣上亦是牵挂太后娘娘的凤体,命胡太医一日三次不落地来宁寿宫请脉,可胡太医也没瞧出根儿在哪儿,目前只能先用着药调理。”

    云楚岫心生惊奇,能让胡太医瞧不出的病痛可实属不多。

    他偏头打量着先前从未在宁寿宫见过的半夏,道:“何时来宁寿宫伺候的?”

    半夏:“奴婢是三个月前来伺候太后娘娘的。”

    三个月前……

    算时间,恰好是他在扬州盲山剿灭反叛的赵大嵘之时。

    难不成是楚天阔为防止太后给母家传递消息,特地派了半夏前来做太后的贴身侍女,实则是为了盯紧她?

    尚未等他细想,太后重重的咳声从帘后传来,“知还回来了?咳咳……”

    云楚岫立时起身行礼,“儿臣叩见母后。”

    太后并未如往常般,吩咐侍女将帘子拉起,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咳疾令她直不起身子,只能斜倚在一侧的方枕上。

    她羸弱地笑道:“母后不想把这病气过给你,如此便无法看看我儿进来可否康健……”

    云楚岫回道:“知还一切安好,让母后牵挂是儿臣的不是。”

    或许是荣氏一族的惨败令太后彻底失了往日的光彩,她连几句话也撑不住,便被半夏扶下去喝药。

    云楚岫走出宁寿宫,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周遭寂静如斯,偌大的皇宫好似一座埋葬情感的死城,将人心,将情义,全部割舍。

    他回到府时,已入夜。

    无清轻手轻脚地从后面悄然靠近,耳力极佳的云楚岫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他佯装不知,松解着身上沉重的官服,心底却无限期盼着这只猫儿要给他什么惊喜。

    无清猝不及防地爬上他的背,双手圈住他的脖颈,捂住他的双目,玩着京城稚子间的小把戏,“猜猜我是谁!”

    云楚岫用双手托住他的腿,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掉了下去,乐得同他嬉闹,“让本公爷想想是熏风馆里的哪位小倌儿偷摸到府里……小竹?小镜?还是小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