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碌这才留意到无清师弟旁还坐着为容貌出众的公子哥,赶紧双手合十还礼道:“阿弥陀佛,施主客气了,小僧慧山寺无碌,担不起莫施主一声大师。”

    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无尘师兄定又要说教了。

    无碌拉着无清,匆匆道别便往回走。

    莫怀瑾没能得到无清的回答,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任凭残留有玉兰香气的气息从指缝中弥散……

    良久,他唇角处勾起一抹令人不易察觉的弧度,暗自道:云楚岫,好戏可要开场了……

    建章宫。

    匈奴的亚父与圣女苏和茶尔业已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等候良久,除了服侍的宫婢和内侍,未曾见到身有一官半职之人。

    魏忠安替二人换上温热的茶水,苏和茶尔轻抿一口,漠然道:“早该料想到进京是这般光景。”

    亚父轻笑一声,淡然道:“我等为战败国,觐见胜者,自是要承受这些。且等着,时辰到了,周皇自会让我等离去。今日这下马威必是免不了的。”

    此时,梁德英正在后殿门前反复徘徊——圣上同小公爷商议军机大事都两个时辰了,还不见小公爷出来。匈奴亚父与圣女可是等候多时,圣上究竟作何安排?

    云楚岫一条大长腿搭在把手上,坐也没个正形,闻着殿内龙涎香的味道,昏昏欲睡。

    楚天阔那点子报复心思他岂能不知?以商讨国家要事为名,将自己圈在这后殿之中,故意晾匈奴人几个时辰,灭灭他们往日的威风。

    然古语有云: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楚天阔毫无平天下之才能,纵使晾匈奴人一天一夜,外邦人也不会真心臣服。此举满足的不过是他作为胜利方卑微的自大感。

    云楚岫适时地伸了个懒腰,他可不再想与此种人呼吸同一片空气,起身慵懒道:“皇兄,时辰也差不多了,想来也震慑了匈奴,臣弟便先行告退。”

    楚天阔摆摆手,眼皮微抬,道:“有劳皇弟替朕打发一下夷族人。”

    后殿门缓缓打开,梁德英瞧见小公爷终于踱出,赶紧上前谄媚道:“小公爷,您可出来了!您可得帮帮老奴啊……”

    他的眼神时不时瞥向前殿,面露为难之色。

    云楚岫抽出腰际随身携带的羽扇,用扇柄敲敲他的宫帽,点拨道:“您老可真是越老越糊涂,皇兄近日忧心国事,龙体欠安。匈奴亚父与圣女既是客,尔等又何以怠慢?”

    梁德英得了指示,恍然大悟:“多谢小公爷指示,老奴定会尽显我大周礼仪,必不亏待贵客。”

    他目送小公爷离去,顿时扬眉吐气,对跟在身后的庆保道:“庆保,还不赶紧派人去将秋阑宫打扫出来,请亚父大人和圣女住进去。”

    秋阑宫先前曾是墨王爷的母妃所居之所,因不受宠,格外破败与落寞,莫说住人,连乌鸦都不会在那筑巢。方才小公爷不还言不可怠慢贵客,梁公公又为何有此指令?

    “这……”庆保显然没参透圣上的心思,在原地犹豫不决。

    梁德英手持拂尘抽向他,“真是个迷糊东西!圣上都不愿见那起子野蛮人,自是要杀杀那群人的锐气!”

    庆保摸向隐隐作痛的臀部,心里咒骂着梁德英,表面却咧嘴笑道:“公公教训得是!庆保受教了!”

    他二人回到前殿,正巧看到魏忠安为亚父斟茶。庆保刚好从梁德英那受了气,正好拿他撒气。

    庆保上前径直将一旁候着的魏忠安拉出殿外,不由分说便扬起手掌赏了他响亮的一耳光,骂道:“狗东西,建章宫如此尊贵的地界儿,何时需要你在这儿伺候?”

    魏忠安仿佛习惯了这种日子,他立时跪下,奴颜婢膝道:“是奴才僭越了。”

    庆保见他态度乖觉,心里的火即便未能发泄完,也找不到由头,只得就此作罢。

    这一幕恰好落入云楚岫的眼中,联想起上次,他也是这般受庆保这帮狗奴才的侮辱。

    云楚岫于心不忍,上前道:“若是你肯,本公爷大可将你调去太后宫中,远离是非。”

    闻声,魏忠安抬起头,看清了面前伸出援助之手的是小公爷。他连忙向后退了几步,依旧不忘行礼,感恩道:“多谢小公爷挂心奴才的生死。无论是荣光与耻辱,都理应是奴才在这宫中承受的。纵使小公爷将奴才安置在太后宫中,他们想要找奴才的事也不会嫌弃路途遥远。不如受着,默默等候雨过天晴那一日的到来。”

    云楚岫倒挺意外素日默不作声的小忠子能讲出今日这一番话来,有此耐力,日后必能成事。

    云楚岫蹲下身子,同他四目相对,以表对他的尊重,沉重道:“好好活着,以告慰你兄长的在天之灵。”

    一提及魏国安,魏忠安的手指不由得抠住生硬的青石板,指尖的血丝不经意渗进地缝之中。

    他强行忍下心中的悲愤之情,佯装波澜不惊道:“奴才……必定好好活着……”

    云楚岫轻拍他的肩膀后,向宫门方向走去。

    魏忠安拭去嘴角的血渍,眸中闪烁着狠戾的光芒——是啊,他要好好活着,将那些曾经伤害过他兄长的人,亲手推向地狱。

    “知还。”

    云楚岫走在长街上,望着已过正午的日头,正想着阿清现在是否用过膳食……小皇叔的声音便猝不及防地从背后响起。

    他转身,见楚墨痕从东南方而来,不拘礼法道:“小皇叔可是刚从老太婆那里出来?”

    楚墨痕自是知晓他口中的“老太婆”指的是谁,立时严肃道:“知还,不可无礼。这还是在宫中,小心隔墙有耳。”

    这句话云楚岫听得耳朵都快生茧了,他敷衍道:“侄儿知错了。”

    两人并排走着,只听楚墨痕道:“皇嫂的身子确实大不如前,满寝殿的药渣子味,即便身子康健之人,又岂能日日捱这苦药?”

    “荣氏一倒,太后毕生的心血也便白费了。她又怎会如从前般恣意快活?”云楚岫云淡风轻道,“她这病,是心病,还得她的亲生儿子去治。”

    她的亲生儿子恨毒了荣氏,恨不得杀光全天下荣姓之人,又岂会体谅他的母后?

    母子二人的心结,就此种下。

    云楚岫不会去同情,亦不会因此而感到快意。

    佛语有云:种如是因,得如是果。当年那二人迫使他与母亲阴阳永相隔,如今落得此下场,也算是自作孽;可他同样不是楚天阔,不会将自己的报复心建立在他人的苦痛之上。

    云楚岫俊逸的面容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意,望向天边变化多端的白云,话锋突转道:“听闻近日荣平居在府内并不老实,但凡睁着眼,便吵嚷着要见圣上,说自己有冤情要秉明。”

    楚墨痕掩于宽大袖口的手骤然一紧,不自然的表情从脸上一闪而过,旋即如常道:“他又有何冤情?桩桩件件有哪一项不是证据确凿?他还不知好歹,想利用最后一点的亲情换取自由,殊不知,圣上对他们荣氏,可谓是厌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