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就要离开荣府,却被地上的荣平居拼命拽住了脚,后者将全部的愤恨倾泻出,“你以为你逃得掉吗!我儿英年早逝,我荣氏一族沦落至今,归根结底是云楚岫!我不能将他引诱至此,可却能够他今生挚爱杀死给吾儿陪葬,即便是拼了这本条老命,也要为吾儿报仇雪恨!令云楚岫愧疚终生!”

    无清与他缠斗,却发现疯魔了的荣平居力气如此之大。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誓要将自己围困在这火海之中。

    火势越来越大,与无清争夺周遭的空气。

    荣平居的呼吸渐渐变浅,手上钳制无清的力度继而变小。

    无清被人愚弄,又担心知还,一时怒火攻心,爆发出他平素就连自己都未曾见过的暴戾一面——他径直提起荣平居的衣襟,恶狠狠道:“除了皇帝,究竟还有谁想要伤害知还!”

    荣平居视云楚岫为死敌,他又岂会令对方好过?荣平居紧闭牙关,一言不发。

    就在此刻,房梁开始坍塌,无清因忍受不住浓烟呛嗓,剧烈咳嗽起来。

    可他得不到答案,不甘心。

    荣平居使出最后的气力,用口型比道:“你此生,都别妄想知道……”说罢,他安然地死去。

    无清不甘地离开正堂,他用宽大的衣袖掩住口鼻,踉踉跄跄地向前跑着。可他不知,整个荣府先前早被洒满了火油,见不得一点火星子。支撑的梁柱适时轰然倒塌,径直砸在他的身上……

    意识模糊之际,有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身上几处刀伤还在冒着鲜血,不顾安危地推开他身上的梁柱,一把将他抱起,“阿清,你睁开眼看看我可好……”

    第108章 暮鸦凌乱报秋寒(3)

    无碌甫一入宫,便瞧见了正在洒扫的小忠子。他热情地朝小忠子挥手,却被负责僧侣琐事的庆保径直拦了下来,后者谄媚道:“这位小师傅啊,那可是罪人的亲眷,圣上留他一条狗命已实属法外开恩。您可是圣上为祝祷两国和平特地请来的大师,身份尊贵得很,万不可沾染上此等腌臜之人……”

    庆保尖细而刺耳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被魏忠安尽收耳底。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扫帚,佯装未曾听到,向慧山寺的众位师傅行礼,旋即继续洒扫。

    庆保脸上浮现出满意而又讥诮的笑容。

    无碌向来受饱含侠肝义胆精神的话本故事影响,自是看不惯这种恃强凌弱的行径,他正欲上前辩驳几句,却被无尘一把钳制住了手腕。

    无尘另一手持佛珠,压低声音,沉重道:“皇宫重地,勿要招惹是非。”

    小忠子又不是旁人,和他们也算是旧识。身为修佛向佛之人,纵然是对面不识之人,也理应伸出援助之手。无碌不满无尘此举,奋力想要挣脱,却发现无尘师兄的手劲似于习武之人大,竟令他无法动弹,他便一路被无尘师兄拖拽到了法华殿后的厢房。

    趁着无尘师兄分神之际,无碌终于摆脱了他,一言不发,气鼓鼓地离开了法华殿。

    “无碌!”无尘在其身后唤道,却没得到一丝回应。他无奈地摇摇头,只好随无碌而去。

    无碌百无聊赖地走在御花园中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脑海中全是无尘师兄方才所言。其实,他又何尝不知这宫墙之内的规矩?只是一时怒上心来,倘若不是无尘师兄拦着,他现下或许犯了大错也未可知。

    忆此,无碌开始懊悔刚才如稚子般任性的行径,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如何向无尘师兄赔不是……

    如此愁眉不展,迎面便撞上了亚父。

    无碌一来未曾去过匈奴,二来在慧山寺之中,连山门都甚少出入,自是不识匈奴服饰。但他打量着面前此人,明明是位汉人,却着异族衣衫,还能在这皇宫之中自由地行走,想来应是前来求和的匈奴王。

    只要一想起前线死伤无数的将士,无碌便一肚子的怨火。如若匈奴能安分守己,不发动战争,又岂会有这么多无辜之人丧命于塞外?

    可如今就连圣上都当他们是客,无碌一人也不能改变现状,于是他隐忍下满腔的愤懑,尾音上扬,不爽道:“阿弥陀佛,小僧有眼不识泰山,不小心撞到了单于,在这儿给施主赔礼道歉。”

    语毕,他便后悔了——匈奴人又不会中原话,怎能听懂他的道歉之语?方才便应恶狠狠骂他一通!

    没想到,亚父张口便是流利的中原话,慈祥道:“小师傅客气了,在下并无大碍。”他话锋突转,“只不过……在下并不是我匈奴伟大的草原之王莫淳单于,而是亚父戎狄靡。”

    对方谦逊有礼的态度,加之认错了人,倒显得无碌无礼了。他一时语塞,在原地挠头。

    无碌憨态可掬的模样令戎狄靡心生亲切之意,主动化解窘迫之状,明知故问道:“小师傅因何入宫?”

    见对方未曾介怀,无碌释怀道:“圣上看重贵族,愿与其永缔和平之约,命小僧们入宫为来之不易的和平祈福祝祷。”

    以此为契机,二人攀谈了片刻,尤其是谈到佛经,无碌惊奇地发现这位亚父对佛法颇有造诣。

    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直至庆保前来寻人,才结束了这场愉快的交谈。

    庆保皮笑肉不笑地向戎狄靡行礼之后,便以法华殿事务为由,请走了无碌。

    路上,庆保碎嘴道:“小师傅别怪奴才多言。方才那位是匈奴的亚父,边夷贱类,能入我大周的边境已是三生有幸,更遑论是住进这皇宫之中?”

    不知为何,无碌打心底对庆保之类人感到厌恶。

    庆保未曾察觉到无碌的神情,继续道:“听闻这匈奴的亚父大人,以前是咱中原之人。”

    奇闻异事顿时把无碌吸引住了,很快便将对庆保的不满忘却至脑后,好奇道:“这汉人如何做了匈奴人?”

    庆保不屑道:“自是卖国求荣,甘愿下流。奴才也是听宫里的老人讲,言这亚父先前本是边关的教书先生,战乱一起,为了讨口饭吃,仗着念过几本子兵法,便助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匈奴人打了胜仗,一路高升成了老匈奴王信任之人,直至莫淳单于继位,才有了亚父的名号。”

    无碌平生最不耻的便是背信弃义之人,方才对亚父建立起来的好感霎时一扫而光。

    云楚岫甫一出宫门,便看到云影神色匆忙,“何事如此慌乱?”

    云影行礼道:“少主,属下领命追查莫怀瑾,有了些蛛丝马迹。”

    一听到是关于这个神秘的莫怀瑾,云楚岫立即收起羽扇,凝重道:“报。”

    “是!”云影附在其耳语几句,云楚岫登时脸色突变。

    王府的小厮适时出现在宫门前,连滚带爬,气喘吁吁道:“小……小公爷……清公子他……他……”

    小厮的话语字字涉及到阿清,云楚岫瞬时从地上将他薅起,疾言厉色道:“清公子他怎么了?”

    小厮结巴道:“清公子……失踪了……”

    云楚岫当机立断,“去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