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阿清!”

    无清恍惚之中,被人唤醒。他睁开朦胧的双眼,看清了眼前舍命救自己之人,竟是莫怀瑾。

    算起来,这是他第二次救自己了。无清瞧着他伤痕累累,定是与那些阻挡他的歹徒鏖战了一番,联想起先前的猜忌,无清顿觉心中惭愧。

    他有气无力道:“多谢……莫公子再次搭救……”

    莫怀瑾将他抱至怀中,温柔道:“醒了就好,切莫再言语,留存体力。”而后对一旁的仆人道,“还不速将马车之中的水取来!”

    仆人何曾见过主子这般?双手颤巍巍地将水袋呈上。

    莫怀瑾想要喂水给现下羸弱的无清,可他哪曾照顾过人?根本不晓得要如何喂,无清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此时,二人身后的荣府已是浓烟滚滚。城中的走水队已然到来,拼命救火,以防火势蔓延。

    莫怀瑾一把将意识模糊的无清抱起,望向他举世无双的容颜,强烈的占有欲逐渐占据了他整颗心脏,他不由得抱紧无清,眷恋着后者身上的气息,目光坚定道:“回府!”

    话音刚落,云楚岫一个跃身出现在莫怀瑾面前,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扇褶处的短弯月刀随着清脆的开扇声犀利而出,径直划伤了怀抱无清的那双手臂。

    莫怀瑾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无清,无清便顺势落入他的怀中。

    云影随后赶到,长剑直指莫怀瑾脖颈。

    皎洁光滑的剑锋映衬出云楚岫眼神中狠厉嗜血的光芒,就连话语,也加了几分内力,声音虽不大,却掷地有声,“本公爷内子,便不劳莫公子费心了。”

    见他白净的小脸上沾满了灰烬,不安的睫毛在上下扇动着,云楚岫便只觉心好似在油锅上反复翻滚,疼痛难忍。

    莫怀瑾捂住伤口,单膝跪地,额上暴起的青筋宣泄着他内心隐忍的愤怒。

    原本荣府的意外起火便已招惹了众多百姓围观,而在荣府前两男子争一少年郎的戏码又上演,更何况主角之一竟是平素风流倜傥的云小公爷——一时之间,围观百姓中唏嘘之声此起彼伏。

    云楚岫丝毫不惧那些流言蜚语,大步流星地朝受了伤的莫怀瑾走去,用仅二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道:“新仇旧恨,日后待本公爷同你慢慢算,莫——淳——单——于。”

    莫淳未曾料到这么快便被云楚岫识破了真实身份,看来距离他入宫的日子不远了。

    莫淳起身,昔日在无清前伪装的温润君子一面彻底被撕破,取而代之的是隶属于匈奴王的阴狠狡诈。他唇角掠过一抹嗤笑,道:“幸会,孤的沙场宿将——云大将军。”

    等到无清醒来,已是月影幢幢。

    房内熏着令人心安的玉兰香,却未见知还的身影。

    大抵是自己太令他失望了,一次又一次地不听他的嘱托,往火海里去跳,让他因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背负上风流不羁的脏名。

    如此想着,无清缓缓将自己缩进被褥之中,无颜面对知还。

    等云楚岫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再度进到房间内,却见阿清将自己裹得如同粽子般,躲在床榻一角,便知这只蠢猫儿定是又钻了牛角尖。

    他将粥放在桌上,故意轻咳了一声,心思全在那床被褥之上。

    果不其然,那床成精了的被褥,又往角里靠近了一寸。

    云楚岫坐在床头之上,漫不经心道:“再往里藏,脑袋能被你磕出一个大包。”

    躲在被褥之中的无清咬着唇,自知已是无路可逃。许是白日被荣相戏耍了一道,又或许是未能从荣相口中得到慧山林间暗杀的真相,委屈的情绪一时涌入心间,泪水在眼眶之中打着转。

    云楚岫见这只猫儿半天都没动静,可别大火没把他憋死,密不透风的被褥再把他憋死。前者骤然掀开被褥,无清含泪咬唇楚楚可怜的模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之中……

    第109章 月明星稀霜满野

    云楚岫记得多年以后,曾有人问他痛彻心扉是何种体会。他未有丝毫犹豫,回答看着心爱的人为了自己身陷囹圄之时。

    他颔首看向委屈的无清,心仿佛被秋日里带刺的荆棘重重碾过,在上面戳出千疮百孔,方才还想同他嬉闹的心情霎时间荡然无存。

    云楚岫搭在床边的手死死攥住棱角,在无清看不到的地方将掌心磨出丝丝血迹。他在心底暗暗起誓:此生,必不会让阿清受任何苦楚。

    无清见知还的眼神明暗交杂,以为他怒极,下意识坐起身子,缩在墙角,半晌从齿间挤出一句:“我……我……对不起……”

    听到无清的道歉,云楚岫心中更不是滋味。他将他轻拥入怀,沙哑的声音中佯装有三分的调侃,道:“蠢猫儿,你有什么好道歉的……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在无清唇边落下轻轻一吻,故作吊儿郎当的模样,令无清卸下心房,砸吧嘴道:“潇洒不羁的本公爷此生也算是败在你手里了……可惜我这无处安放的帅气洒脱,不知该令多少女子深夜落泪……唉……”

    无清猫在他的怀中,方才眼角仍充斥着委屈的泪花,闻此,怨气瞬时爬上他软糯的猫耳朵,脸上的泪痕都来不及拭去,立刻换了口吻,酸不溜秋道:“早知如此,我便不该义无反顾地听信小人谗言,孤身去闯那劳什子的荣府,从荣相口中探听什么林间刺杀真相,就该放任你被不知名的杀手暗杀!”

    话甫一落地,心软的无清倏地后悔了——他这又讲得什么晦气话!

    见他忽而生气、忽而心疼的面孔,云楚岫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捧起无清白皙的脸庞,这才知道小阿清只身前往荣府是为了当年慧山林间一事。

    他彻底地将自己交付给了云知还,才会如此拼命,如此不顾一切。

    云楚岫心中的波浪转瞬间化为可摧毁一切的惊涛骇浪,他掩饰住嗓音不易被人察觉的几分沙哑,望向那双一如最初遇见时澄澈的黑色眼眸,认真道:“谢谢你,阿清,肯为了我而奋不顾身。”

    云楚岫罕见的郑重其事,倒令无清愣了一下。他轻刮后者的鼻梁,宠溺道:“云知还会对云清说任何话,因为云清是他刻在骨血的心头挚爱。”

    无清的唇角不自主上扬,他平生最喜云清这个称呼。

    趁此大好时机,云楚岫清了清嗓,准备把正事提上来,对无清不容置喙道:“所以,以后远离那个莫怀瑾。”

    无清立时从他怀中弹了出来,疑惑不解道:“为何?他今日可是又救了我,按理你我二人都要登门致谢。”

    云楚岫轻敲他脑门儿,道:“看来我以后要给你量身打造一副手环,手环另一端在我手中。只要有旁人想对你图谋不轨,我便把你牵走。他们只需稍加对你表露好心,你便又信了那些个伪君子。”

    他附在无清耳旁,小声道:“莫怀瑾本不是什么豪绅富商,他便是匈奴单于赤那思莫淳。”

    闻此,惊慌失措登时遍布无清的脸庞。此人三番五次救他,究竟是真意外,还是早已谋划好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