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还是来了。

    殷未愉悦地勾起唇角。

    沈灼踏进阴暗的水牢,只是一眼,沉静的面色便陡然转厉——

    三天了,那个背叛他的妖孽还死死地被锁住,提线木偶似的困在水牢中央。

    白衣湿透,近乎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脆弱而精致的曲线,带着致命诱惑。

    脸庞如褪色蔷薇,仿佛随时就要凋零,湿漉漉的黑色长发黏结成股,毒蛇一般攀附在发顶和水面之间。

    像快死的样子。

    殷未抬头,从嘴唇到双颊,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只有右眼眼尾的一粒红痣红得扎眼,像是全身血液都聚在那里,美得要命。

    又是一层水纹荡开。

    殷未试图向皇帝行礼,麻木的膝盖却无法打弯,因此他以一个笑容作为迎接:“陛下,您来了。”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沈灼心头残余的一丝期望瞬间消散,他狠狠攥住水牢岸边铁链,用力一拉。

    铁链另一头是有倒刺的,紧紧绑在囚犯腰上,别说是拉扯,就是水流的微弱动静,都会让倒刺扎进皮肉里。

    殷未四周的水面瞬间晕开红色。

    沈灼原本冰蓝色的眸子四周布满血丝:“痛吗?”

    “痛……”

    “那你哭出来,只要你哭,我就放了你。”

    何止放了他,只要殷未肯在自己面前落泪,沈灼便会发疯似的吻他,用自己的血肉为他入药疗伤,甚至还他十倍百倍的眼泪。

    可他就是不肯。

    那个人死了,带走了他所有的眼泪。

    “陛下,我是个骗子。我真的不会祈雨,你杀了我吧。”殷未微笑着看向年轻的帝王。

    沈灼怒吼:“朕知道你是个骗子!你祈雨成功过那么多次……分明只需要你一滴眼泪……这样轻而易举的小事你却不愿意再做……”

    “——你是在惩罚朕吗?!为了他!”

    殷未不言语。

    发根的水滴从光洁的额头滑落,坠在卷曲的睫毛上,如晨曦时露珠流连于花蕊,压得他眼皮沉重。

    在沈灼看来,他在瞑目沉思,在深深怀念那个家伙,于是年轻的帝王更加愤怒,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恨不得把这该死的家伙活活撕开,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心。

    ——其实,殷未纯粹只是忘词了,在努力回忆剧情。

    想起来了。

    皇帝沈灼口中那个他,是本世界的男二。名叫沈焕,是楚国前太子,在皇位争夺中落败,被沈灼处死,并谥号戾王。

    殷未笑如雨后憔悴的蔷薇,深深凝视身穿明黄龙袍的皇帝:“陛下,我真的不会祈雨。如果让您有所误会,那我不妨再告诉您一次:

    我卑贱的眼泪不能为国家带来甘霖,一直如此,与其他人无关。很抱歉不能让您满意,请杀了我吧。”

    “骗子!分明你一哭就会落雨!朕见过那么多次……而且,他死的那天,你哭得那样哀痛,京城下了三天三夜的倾盆大雨……”

    沈灼死死收拢铁链。

    他在岸上,殷未在水中。

    他手握铁链,而殷未除了腰上带刺的镣铐,四肢也被铁链缚住而保持站立的姿势。

    倒刺已经深深扎入血肉,快要将受刑者撕裂开,殷未出自本能地倒向受力方向,折弯已经麻木的双腿,跪入水中,双臂像一对翅膀反剪在背后。

    冰冷腥臭的死水漫过头顶,虽然没有洁癖,污秽裹遍全身还是让殷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吐出一口腥甜的血,语气不容系统反驳:“我要求十倍工资。”

    系统:【可以】

    冷水不停灌进耳朵里,意识也渐渐昏聩,可殷未听得清清楚楚,年轻的帝王扔了铁链,扑通一下跳进水里,拼命游向水牢中央,哭得像个受惊又委屈的孩子。

    “宁死也不肯在朕面前哭……

    是不是朕死了,你也不会哭?咕噜咕噜……”

    侍卫太监呼救的声音此起彼伏。

    准点下班的殷未合上眼叹息一声。

    陛下,您是旱鸭子,您心里没数吗?

    殷未睁开眼。

    落地窗的窗帘被拉开,金丝绒一样的晨光从窗外投射进来。大床很软,被阳光一照,殷未觉得自己像翻着肚皮的小猫,打着哈欠,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呵欠声带着慵懒的磁性,惊动了站在窗边,手心攥着窗帘的男人。

    迟疑片刻,男人转过头来局促地对殷未微笑,茫然的眸子像两颗磨砂的蓝色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