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塘柜坊的掌柜姓江,是个胖乎乎很有福相的中年男人,笑起来一双眼睛弯弯,瞧着十分好说话,可只有与他打过交道,才知此人究竟有多油滑。

    “诶呀公子大驾光临,真让寒舍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江掌柜乐呵呵地将祁长廷四人迎了进去,可紧接着便气儿都不带喘地开始说今年年景不好。

    什么涝灾当道,粮食减产,购粮的都去北边了,连带着柜坊生意惨淡。

    何成无奈,都说成这样了,正常人无论如何开不了口借钱了吧?

    事实证明,白桥不是正常人。

    “江掌柜的难处实在来得好,我们这不就给你送钱来了吗?”

    白桥趁江掌柜换气的时间笑眯眯地插了进来。

    茶厅内一时陷入寂静,月兰吓了一跳,男人们说话哪有女子突然插嘴的份儿。

    江掌柜亦是茫然一闪而过,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立在祁长廷身后的那位女子身上。

    此女容貌上佳,举止优雅,他一直以为是祁长廷新收的侍女。

    “这位是……”他很快恢复礼貌笑意。

    祁长廷微笑,右手执扇轻落,“正如她所言,给您送钱的人。”

    这是将谈判全权交由白桥了,白桥十分满意,于是开口便扔了个雷。

    “江掌柜经营柜坊这许多年,说白了就是防防贼,未免太没有技术含量,赚钱少怨不得年景。”

    江掌柜:“……”

    男人面色不变,心里却被噎了个倒仰。

    他行走江湖半辈子,哪有人敢同他这般无知无礼地讲话!

    他刚想说什么,那女子又在他之前开了口。

    “哦,江掌柜似是不服,”白桥笑得温婉,语速不快但偏偏就是让人找不到机会打断,“那我且问掌柜,商人用钱生钱,靠的是什么?”

    自然是流转,江掌柜如此想到。

    “靠的是流转,”眼前的女子不紧不慢道:“流转意味着让银两动起来,可商户们却偏偏要将暂时用不到的钱扔在柜坊,柜坊还就真的将这些钱守得死死的。”

    “大家都不傻,所以……”白桥的声音逐渐慢了下来,一双杏眸突然变得锋锐。

    “你们,在怕什么?”

    窗外,鸟儿叽叽喳喳地喧闹,厅内却仿佛有冷风吹过。

    女孩儿裙角轻晃,不再立于祁长廷身后,从容又理所当然地挑了次位的椅子落座。

    竟没人想起来拦她。

    江掌柜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她牵引。

    她的一举一动,一步一移,让他陡然生出荒唐的想法。

    面前这人好似一个身怀异宝的流浪者。

    她一点点踏入禁区。

    危险,却诱人。

    男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警惕地盯着对面的敌人,缓缓道:

    “姑娘何必明知故问,商户们自然愿意闲银时刻在外面生钱,可一旦真要用银时那银两回不来,便是灭顶之灾,谁会不怕呢。”

    也正是因为商户们害怕,所以收了商户们保管费的柜坊才更怕,在“守财”这件事上半分不敢马虎。

    “喔,所以,您怕自己的顾客?”白桥一句话总结了江掌柜的心理。

    江掌柜对“怕”这个词有些不满,但却无法反驳。

    “可江掌柜,为何不换种思路呢?”女孩儿换了个姿势,身子微微前倾。

    “您只考虑过他们怕什么,又想过他们想要什么吗?”

    “他们是想要赚钱的,只不过……”白桥自问自答,声音放轻,“他们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太弱小了,所以无法可想。

    女孩儿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说在心坎上,将人藏在最深处的野望一点点揪出来。

    江掌柜的呼吸都不由地放轻了。

    “他们无法,但您呢?您时刻手握重金,难道没想过吗?将茶户、盐商、粮商、各行各业的零散存银汇集起来,不管多大的生意,您都有资格分一杯羹。”

    太阳突然从层叠的云层中闯了出来,炽烈的日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女子的侧脸晕染成一片金白。

    江掌柜倏然觉得喉咙有些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当然想过,他怎么可能没想过!

    商户们经营的业务都有规律,所以每年存取银两的时间也大都固定。

    不同的商户时间不同,他存她取,加加减减,总帐上总会有一笔银子安静放着。

    哪怕落满灰尘也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