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途中的山匪,一路通关,大致是在秋分时节,张飞一行入了京。

    小红还在为没有赶上中秋佳节而遗憾。

    张飞倒是没过多想法,按他原本的设想就是露个脸,报个平安就走。

    至于去哪还没想好,实在不行回川渝蜀地再故地重游一遭也不是不行。

    总之没想多留。

    而且也不想带丫头,紫娟若是能留下那就最好不过,免得有人再拘着他。

    荣国府也只是几个核心人物知道林姑娘回魂的事,也没想张扬出去。

    小红先就送了口信回去,从哪个门进,如何接待这都是她做不了主的。

    收到信的凤姐也很是头疼,这种诡异事件她也是头一次遇到,她因子嗣不丰,平时做事又绝,阴鸷过盛,表面虽强硬,但心底还是敬畏神佛的,所以怕得很。

    就去请示了王夫人,请太太做主。

    王夫人正在佛堂念完经,坐桌前撑着头小憩片刻。

    凤姐忐忑地说完,立在一旁默默地等答复。

    王夫人假寐一会,睁眼扫了眼人,丫鬟们都出去后才说:“老太太让她回就安排在老太太屋里吧,想来她也是舍不得姑娘住别的地儿。”

    凤姐应下:“还是太太妥当,老太太那边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也不必临时收拾园子出来,省些人力。”

    都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宫里那么殁了,府上开支早就已经是拆东墙补西墙,如今能省则省,丫鬟小厮已经陆续打发了几批,过阵子若是下乡庄子的收成不好,还得裁剪才行否则甭想过个好年。

    一提到这个王夫人头更疼了,按了按太阳穴,嘱咐道:“对外就当个来探亲的亲戚就行,不必宣扬。”

    凤姐点头。

    又见王夫人揉心,关切道:“夫人这是身上不爽利吗,我这就拿了帖子去请太医来瞧瞧?”

    “如今除了老爷老太太,谁还敢请太医。”

    王夫人摆摆手,示意不必,接着又道:“我被这秋燥的,有点烧心,没什么大碍。”

    凤姐丹凤眼一转,笑答:“听说东台寺那边有口泉很灵,据说绛燥管用很,明儿就让人去打点回来煎茶吃。”

    王夫人也知道此事,点点头又说:“明儿让宝玉和他媳妇走一趟吧,让他们烧个香不必急着回。”

    凤姐一听就明白过来了,继续笑道:“那寺里送子观音灵得很,巧姐就是那边得来的,可不得好好拜拜,我这就安排下去,让她们好好准备着,收拾收拾住个十天半月的光景,到时候回来说不定就有天大的喜事了。”

    果然次日一早,宝钗就带着人陪宝玉出发往东边去。

    头天晚上见到凤姐听闻消息时,她先是一愣,随后也明白了,想必是那位要到了,心里多少是有点不舒服的。

    但已经做了别人家媳妇,在媳妇还没熬成婆之前她都得恭谨着当孝子贤孙,这才是她一早就学的,也是明白的道理。

    所以什么也没多说,就令袭人帮着收拾,然后问了句太太要不要紧,是不是要急着送水回来。

    凤姐就喜欢和她这样的聪明人讲话,也不拐弯抹角,拉着手一脸掏心窝子说话的表情道:“不打紧,其实说的病根还不就是想抱孙子了,你们且慢慢在山里赏秋就是,若不是我这不得闲,否则还真想同你们一道去呢!”

    宝钗这下明白,东西往多了带,住上个把月也是有可能的了。

    袭人纳了闷,怎么好端端的要去寺庙烧香,先前宝二爷不好的时候倒是没少去,眼下玉寻回来了,人看着也不错,何苦去山里。

    等她收拾好了,接着去找人道别才听到鸳鸯一句走得倒是好,林姑娘要回来了,不走还真是尴尬。

    袭人一听,懵了会,然后迅速地接受现实,先前她也是听到了点传言的,没想到真回来了。

    她们这边往东边去打东门出,那边从南边来就从南门进的。

    一前一后,时间也没差多少。

    薛蟠进了城急着去交代货物,这次他揽的是北静王府的差,不好再做耽搁,就暂时无张飞等人道别,说等交付完就回来做东,一定请大家喝顿好酒。

    然后就带人先回了家,见过家室后自行忙碌去了。

    而张飞等人则是听由安排,直接被接进了荣国府。

    进门的时候,鸳鸯已经侯着了,先是看着紫娟小红,又瞧着后面跟上的一位。

    那位除了看起来有点舟车劳顿,但看肤色较以前好像更有了些血气,真真是有血色有活气的,按捺住心里的惊讶后先是眼圈一红然后笑道:“总算是盼到了,快快随我去吧。”

    她一面行了礼,就带着人往里走。

    张飞一连路过几个大院子,景致比他看过的林家还奢华些,雕梁画柱假山真水的,果如书中若描绘的那样。

    但就是没看着有几个人,不像书里说的随便就是带着什么二三十个个丫鬟婆子的出场方式。

    一路下来也就几个负责开门的婆子。

    这些人看着是鸳鸯小红,都是能管事的主子跟前的红人,二话不多说眼明手快的开门请人进。

    路过满是桂花树的抄手走廊尽头,又进了个园子,较之前相对空旷的院子来说,这边就更具有人气些。

    虽也是轻声细语的,但明显丫鬟婆子一堆。

    鸳鸯逮着一个小丫头问,老祖宗歇了没。

    小丫头回琏二奶奶陪着在喝茶,让姐姐回来了直接进去就是。

    鸳鸯点头,随后对张飞等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当她正要进去通传的时候被紫娟喊住。

    紫娟说还是她一道去吧,把情况说一下,好让老太太太太们有个心理准备。

    鸳鸯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一路到头那位连句话也没说,也没什么表情,不悲不喜的样子,可见真如罗婆子说的心性大变了。

    紫娟与她进了屋。

    小红和春纤把张飞往茶室带,小丫头们送了茶来。

    张飞看向窗外院墙的高度,还行,借个力他勉强也是能翻的。

    一进门,打他带的张三等人随着贾蔷被留在外院后,他就知道这家规矩贼多,眼下找起跑路的路子来。

    春纤和小红说着话,还小声聊着那骷髅山的事,相互打趣着,丝毫没注意到这才刚进门就想开溜的人的心里想法。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鸳鸯和紫娟就过来请人。

    张飞随她们去。

    进了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个老太太按住,揽到怀里哭着大喊我的心肝……

    说实话张飞此时心里是抗拒的。

    但也忍不住生理反应,流起眼泪来。

    一群人抹了眼泪,围着老太太劝,他才趁机挪开,站到一旁去,趁人不注意偷偷抹泪。

    但眼角还是红的,这个没办法,他也控制不住。

    老太太被劝住,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着人形单影只的站在一旁,也是哭过的模样,心疼道:“我的玉儿,坐过来,听说你把以前的事都忘了,不着急,咱们慢慢治,治不好也不打紧,你只别怪我……和我们生疏了就好。”

    张飞不想在女人堆里扎堆,摇头道:“俺站会就好,老人家你安养着,俺也没什么事,这就道辞了。”

    说着一拱手,行完礼,想走。

    王夫人不经意间皱了眉,打她第一眼见人一副男子装扮开始她就不喜欢了。

    凤姐却是躲在后面,都不敢正眼看人瞧的,听见怪里怪气的话语,才壮胆看了眼人。

    面相没有太多变化,即便是男装也掩盖不住潇湘妃子的好颜色。

    只是神情冷漠了些,眼波婉转间少了两分风情万种,多了些爽利起来,说来不像林姑娘倒像是老太太娘家的那位史大小姐的脾性来。

    贾母一听他说这样的话,忍不住抓着胸口又泣道:“说到底,你还是怪我的,言语都生份了……”

    一时间都尴尬起来,那件事在场的都脱不了干系。

    紫娟心里没忍住哼唧了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张飞还真听不明白,他有一说一:“你们就当之前的人死了吧,不必太过执着往事,她该还的债都已经还完了,大家都看开些,不要计较了。”

    这话才让王夫人生出一点好意来,要去拉人手,被避开,她才抹了抹眼和颜善目地说:“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别怪舅妈就好。”

    张飞生怕她再靠过来,连忙摆手说不怪不怪,又问还有事吗,没事他先走了。

    贾母一听人要走,如何肯放人,喊到:“走什么,就住我这院子,累了吧,让她们赶紧摆饭,吃了好安排歇下。”

    一听这话,张飞满意,要干饭呀,行。

    不就被主人留饭嘛,阔以。

    于是一顿饭他干了三碗米饭。

    配着一个大猪肘子就一盘酱牛肉,还把一锅鸡汤全喝了。

    最后满意的打个嗝,心道不愧是大户人家,就是比他们这一路吃的驿站食馆好吃得多。

    “俺吃好了,去消消食。”

    他摸摸肚子,起身往院子里去。

    王夫人给了凤姐一个眼神,她收到后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贾母也是一脸惊讶,最后才放下汤勺,问紫娟:“玉儿胃口倒是好了许些,她吃饱没,不够再给她加。”

    紫娟点头,“这些日子,吃穿都是由着她喜好来,没有拘着,也管不住,多说几句她就不开心会闹的,想来是吃好了,平日也没这么敞开了吃,应该也是这些日子干着回来见老祖宗,车马不停地干着,也没好好吃饭,真是失礼了。”

    贾母一听,又心疼起来,令到:“别拘着她,都由着她高兴来吧,我也活不了几日了,本就是我对不起她,能看着高兴几日也好。”

    紫娟点头,但这话也是说给王夫人听的。

    王夫人在旁边应到:“是,都听老太太吩咐。”

    回头又给身边的婆子说:“往后林姑娘的月钱按宝玉的来……”

    紫娟抬手道:“这倒不必。”

    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万两银子来:“这是林家两个少爷给的,说往后不够再找人送来,这样就也随之前的宝二奶奶那样,自己负责吃穿用度吧,这也是她自个的意思。”

    拿钱说话,紫娟的腰杆笔直。

    王夫人眼角一抽,还是第一次被人拿钱打脸,放着她婆婆的面还不能骂人,故作姿态嗔了句:“你这孩子,帮着林家人见外了不是!”

    紫娟也叹了口气,为难的解释:“倒不是见外,只是她如今的脾气,爱恨分明,对黄白之物看得很淡,若是知道你们不收,说不定今晚上就得出去找客栈去。”

    这态度有软又硬气。

    王夫人听出来了,这小丫头片子不是以前那样好拿捏的了。

    贾母摆摆手说由着她吧,先替她收着,往后等她嫁人了,全添到嫁妆里就行。

    王夫人这才让婆子上来收下,等下给凤姐入账。

    张飞说消食那是真的在转悠,大观园没啥变化,他脑海里的画面很多被点燃。

    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后面一直有人跟着,他不耐烦,回头眉头一蹙,咋滴,不给逛就早说呀,跟着一大帮人干啥,搞监视?

    黛玉蹙眉那可是经典画面,凤姐看着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一下有点脚软,幸好平儿扶着。

    春纤忍不住想笑:“我说不必跟,你们不信吧。”

    凤姐心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快步上前,而后就对人跪下。

    张飞挪了两步,避不受礼,他给了春纤一个眼神。

    春纤当然明白,喊着二奶奶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伸手去扶人。

    凤姐甩开了她和平儿的手,又跪着向张飞那边爬了几步,哭到:“好妹妹,你知道你还在恼我,但那时你身子不好,他那边又魔障,找天师算了说必须有喜事冲喜才行,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好在眼下两边都好了,嫂子我也才算是将功补过,妹妹若是不原谅我,我如今死了也是应该的……”

    说得一个感人肺腑,哭得一个情真意切。

    任旁人怎么劝,不得对面发话,她就是不起来。

    张飞叹气一声,往旁边小石桌前一坐。

    他正儿八经的说到:“你妹子想来多多少少也是对你有两分怨的,不过俺刚才也说了,还是那句话,她该还的都还了,至于你欠她什么该怎么补,俺做不了主,往后你就当不认识本将军就行,好自为之吧!”

    意思是说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不来招惹是非,他没空和个妇道人家计较。

    凤姐听这话,有点奇奇怪怪,到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又是在说既往不咎,

    她问道:“那是不怪罪我的意思了?”

    春纤替人回到:“对对对,就像他说的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吧,二奶奶就快请起来吧,若是来个人瞧见了,不知该传出什么话来。”

    当然不会有人来,得了王夫人的意思她特地清退了闲杂人等。

    就连府上的姑娘都各自在家,免了今日的请安。

    凤姐这才起身,由着平儿替她整理衣服。

    又笑着解释如今入秋园子景色破败,等开春了暖和些再收拾,就暂且歇在老祖宗那里,这也是她老人家的想法。

    张飞点点头,反正也住不长。

    缓个两日就告辞。

    正说着话,周瑞家的带着一干婆子贾蔷还有张三两弟兄抬箱拿柜地往里走。

    除了他们的行礼,还有紫娟备下的带给各房的礼物。

    准备得最丰硕的当然是给贾母的礼物。

    这也是林家老二的主意,他说既然是探亲就不能空手去,再说也算是养育之恩,能用银子解决的最好不过。

    多多的备着就是。

    所以即便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贾母见着孝敬过去的东西,也没挪开眼。

    都是些南海过来的新巧玩意,林二特地张罗着算好他们的行程往京城送的,特地请了镖局。

    贾母看着一屋子东西,心情复杂。

    如今的林丫头好像不指望她这个老婆子来照拂了。

    是高兴也是失落。

    人嘛都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找借口。

    打她心底还是认为亲的比带个外字的更亲,古今事已成定局,但想着自己养大的差点没了又少不了几分自责,失而复得的心情十分复杂,最后只好叹息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往后她开心就好。

    于是高高兴兴地将礼物收了,令人休将往事从提。

    忘了就忘了吧,一切从头开始。

    对外只称有个林家的外甥过来探亲。

    这样就解释了张飞穿男装的事。

    张三等人送完东西就问什么时候回南边。

    紫娟白了一眼,这才刚到就又走,不大合适吧。

    令他们暂时别提,免得人真的说走就走,到时候十头牛都拉不住。

    晚上王夫人将这事说与了贾政听。

    一家之主皱了眉觉得不可理喻,一个大姑娘怎么如此行事,私混在外面。

    王夫人把老太太搬出来堵人嘴,才用一个孝字逼停了碎碎念。

    能养出一个在女儿堆里的儿子,再养出个在男儿堆里的姑娘,好像打个平手了,只当见怪不怪吧。

    然后当天夜里就传来,林姑娘翻了墙去。

    贾府一干管事的,傻眼了。

    张飞特地等人都睡了,才招呼了飞天鼠来接应。

    他娘的这院子真不是人呆的地儿,处处都是眼线,盯得他后背发毛,各种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