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渡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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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树影幢幢,数点寒鸦于空中扑翅而过,又剩一片寂静。

    两人立于巷中一言不发,袁牧城却没发觉江时卿的十指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颤。薄汗渗出,内衫贴着他的肌肤,在夜风中发凉。

    江时卿在心中大致推算了时间,惊觉不妙,却仍佯装无事,回道:“没想到将军只搂过我一回,就已经把我的骨摸透了。”

    “怕是搂得还不够多,不然今日怎么没换来些肺腑之言。”

    袁牧城瞥见他鬓间渗出了汗,有些奇怪。

    江时卿忍着不适,尽力稳了声:“掏心掏肺可是要有条件的。”

    袁牧城细细地观察着,说:“说来听听。”

    “改日。”江时卿说完便要走。

    “今日。”

    袁牧城移步挡在他面前,见江时卿仍要走,便又出了手,江时卿身体发虚,挡不下一掌,往后退了几步,忍不住直喘着气。

    “莫不是方才伤了?”袁牧城望着他这模样,还有些无措起来,想再靠近些瞧。

    可他还没碰到人,巷尾便驰来一匹马,与此同时,絮果不知从何处赶来,拔刀隔开了袁牧城,马背上跃下一名女子,而后策马之人拉起江时卿的手便把人顺到马背上带走了。

    “季冬絮果,善后!”

    顾南行拉起缰绳,策马冲出小巷,往另一头奔去。

    此时何啸赶来,见絮果和季冬持刀对着袁牧城,也挡在袁牧城身前作势拔刀。

    “让你把人引走,怎么还给我多带了两个?”袁牧城问。

    何啸说:“这小子机灵,去搬了救兵。”

    望着马匹驰去的方向,袁牧城轻笑了一声,对着絮果说:“你主子身侧的男人不少啊。”

    季冬被说得一脸懵,忙不迭地低头看了自己的装扮,反驳道:“我……我是女子!”

    “姑娘说的是,得罪了。”袁牧城边说边抬臂将何啸的刀推回鞘中。

    见袁牧城伸手隔开了何啸,絮果握紧刀柄,问:“你想做什么?”

    袁牧城从何啸手中拿过钱袋,往絮果怀里扔去:“还你,我不追。”

    说完,他没再搭话,转头便走了。

    絮果拿了钱袋,确认袁牧城走出巷口后,便拉着季冬往马匹消失的方向跑去。

    可不料袁牧城前脚才踏出巷口,便转头对何啸说了一句:“我不追,你追。”

    ——

    那旁,两人赶到荟梅院时,江时卿已经没了意识,顾南行只好从马背上往下拖着人。在岙州寻不着药、眼下才赶回来不久的钟鼎山在院中候着,见到江时卿险些从马上摔下来时急得直骂人。

    “顾小子,淮川没毒死先被你摔死,没摔死先被马颠死,我到时被气死了还要指望你这个祖宗过节去坟头给我上香是不是?!”

    钟鼎山狠拍了顾南行一掌,帮着把江时卿放到顾南行的背上。

    江时卿才躺下,便不住地呕着,呕到泪水冒出又开始浑身打颤,一阵一阵地抽搐。钟鼎山吩咐了顾南行去熬药,这边摆开了布袋准备施针,可才稳住不久,江时卿便又起恶寒,往外呕着酸水,往里灌进去的药水也全都被呛了出来。

    絮果和季冬便又去煎药,轮番往屋里送新换的热水。

    虽然这种场面已经见得多了,可顾南行每每瞧见江时卿挣扎的模样,总能记起两人初见时江时卿在垂死之际对钟鼎山说的那句:“先生,先救他。”

    吐出的汤药将床褥都浸湿了,钟鼎山喂不进药亦是急得满头大汗,可看他吐得厉害,却又不忍再喂。

    顾南行见钟鼎山犹疑,干脆从他手中接过药碗往江时卿口中灌去。

    江淮川你可不能死,老子还欠着你一条命呢。

    ——

    汤药仍在往口中灌,江时卿尝不出味道,只觉得难受。曾经也有人掐着他的嘴,往里喂的却是夺命的东西。

    此时他脑中混乱,好似做了很多梦,有些真,有些假,可他也辨不清了。

    他好像站得很高,往下望时,看见两只脚半悬在城墙之上,边际的冰雪还未消融,一批黑压压的军队踩着洁白汹汹而来,领头的那个是他的父亲。

    从前人们与他说起父亲母亲时,总是赞他父亲是骁勇善战的亲王,称他母亲为尊贵的长公主,而他只是被好心捡回来的一个弃婴,有幸被赐了姓名。所以他总是仰望着,卑顺地,慎重地,患得患失着。这是他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大黎曾引以为傲的军队,心中满是虔诚。

    可他目睹着冰雪在杀戮中崩溃成血红色,飞溅的鲜血脏了衣衫,身旁有人被利剑刺穿喉咙,有人转身跃下高墙摔得粉碎,他却动弹不得。他无法感知到腰间何时被套上了绳索,在终于能转动身去看时,却被人推了下去。

    下坠时他只望见绳索另一端的母亲在城墙上被人抹了脖子,血液滚落,飞洒在半空,统统飘散在他身旁。

    他被勒得很痛,独自晃荡在半空中却解不开绳结。终于,有人砍了绳子,他被接住,耷拉着的眼皮才抬起,便望见有人往救他那人的后背挥来一柄刀,他使尽气力推开人,脖颈却暴露在了利刃之下。

    他闭了眼,只觉得肌肤被破开时的痛感很剧烈。痛得发晕,痛得战栗。又像被一头按进了血水里,鼻腔里都是腥气,双耳被压得发疼,他快要窒息了。

    “淮川,淮川……”

    他在血水中沉溺,却瞧见了一缕光,有人在岸上朝他招手。

    死的人是吕羡风啊。有人对他这么说着。

    江时卿奋力朝上游去,他要活着,他不能不活着。吕羡风死了,江时卿就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