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愧疚可没用,在朝多年,若连这点怜悯相都不会装,他是坐不成如今这高位的,”冯若平说,“弼儿,你便是太过心软,想想你故去的兄弟,哪一个不是刘昭禹踏上帝位的阶石,他将你推到柠州,难道真是为了那些粮田吗?”

    见刘昭弼垂首不语,冯若平接着说:“阇城内的权谋纷争无非就是讲究权和势,如若没有党派作支撑,独木如何支起皇权,如今你远离阇城,便是远离了朝堂,他这是在断你的左膀右臂。况且,你又怎知侑国公和颜太后在他耳边吹了多少风,或许他心中早已没了情义,不若为何此次你都遭到如此陷害,他却这般敷衍了事。”

    刘昭弼不再笑了,只静默地看着自己被吊起的左臂,怔怔地出着神。冯若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叹了一声:“弼儿,你要知道,这些年你在外受了多少苦,他便在这阇城里尝到了多少甜头。”

    话声中,燃出的烛油积在灯芯旁,蓄满了便向下淌去,一注接着一注地落在烛台上。刘昭弼瞧着这景象,自嘲地笑了。

    他无所谓冯若平说的那些权谋纷争,只觉得有些话不得不听,有些事不得不做的时候,自己就同这些好不容易不用受炙烤,却又只能堆在烛台上等着凝固的烛油一般,无可奈何,无处可逃。

    实在是有些好笑。

    ——

    徐玢一脸肃然地回到府中,还没卸下冠便寻来了许弋煦。

    见了人,徐玢方才从沉思中回神,唤了一句:“正言。”

    许弋煦行礼道:“先生有何吩咐?”

    徐玢说:“你遣人去打听一番,近来侑国公是否在查寅王坠马一事。”

    许弋煦缓声答道:“学生已经遣人打听过了。”

    “哦?”徐玢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他问,“你缘何打听这个?”

    许弋煦垂首恭敬地说:“学生冒昧,只因余敬师兄走前将事情原委均告知于我,且侑国公这几日又频繁奔波,我便多留意了些。”

    徐玢稍歇了一口气,恢复了语调,说道:“颜凌永虽已免了重罚,但侑国公恐不会善罢甘休,余敬此次做事不留心,若深查,迟早会牵扯到太尉府,到时莫说陛下,就连与益忠侯的盟约都会毁于一旦。”

    许弋煦没有急着回答,只静静地候在一旁。

    徐玢瞧他乖顺的模样,心情缓了些:“你说说,都打听到了什么?”

    许弋煦这才开了口,说:“侑国公去过司马监,也详问了不少人,听闻那日寅王进马棚时身旁还跟着人,心里当是起了疑,今日才会想到寅王府中探个明白。”

    徐玢记起自己进门后,颜有迁便有意无意地将话题扯到马球赛,不过幸好冯若平来得巧,才没让他问出什么。

    “正言,先生养的死士还跟着你吧。”

    许弋煦颔首:“是。”

    徐玢抬首意味深长地看着许弋煦,道:“哪些人不能留,你可明白?”

    许弋煦回之一笑:“学生明白。”

    ——

    午后,姜瑜正倚坐案边对着灯翻阅书本。书房透了些光,但书案摆着的地方离窗子远了些,只得点着灯才能将字看得更清。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他抬眼望去,只见江时卿正转身合着门。

    “是淮川啊。”姜瑜将身子挪正了一些。

    将门合上后,江时卿走到书案前,撩起衣摆,缓缓坐下:“先生,淮川想与您说几件事。”

    “待到日子更暖一些,我瞧这书案也该挪到窗边了,不然总点着灯,要把你的眼睛看坏了,”姜瑜轻笑着放了书本,将眼前的烛火吹灭后又往旁挪去了一些,又说,“有什么事,说吧。”

    江时卿神色平和,思索片刻后,说道:“颜氏虽有把握朝政大权的野心,但尚且不会做出损害大黎江山之事,可冯氏不同。寅王长居柠州,冯翰率维明军驻生州,两州靠近大黎西境,与大渪相邻,寅王势力最有可能伙同大渪私放沙蛇入阇。寅王虽不常回阇城,但冯若平在朝中已拓了不少同党,此外,冯翰握有军权,维明军又有生、柠两州粮田作保。经这一出坠马,颜冯两家想必已彻底决裂,再加之刘昭禹所罚过轻,冯氏定然会有所躁动,保不齐还将联合大渪谋划叛乱,此时虽算不上肃清内患最好的时机,但已不可再拖。”

    姜瑜忧虑地点了点头,说:“是要趁冯氏还未谋出结果前就做好万全的准备,大黎军权一分为二,对内要靠兵部和都督府,便也只能指望颜氏不会生出异心,可以将亲卫军的兵权守住,对外则要靠暄和军,可御州的防御不可少,大黎北境的军粮全靠户部拨送,粮道又险,若是要对付冯翰和大渪,其间可是复杂得很啊。”

    架起的窗子迎来一只鸟雀,明光打过羽翼,在窗棂映出一道斜影。未等光影挪位,鸟雀便又扑翅飞走,姜瑜远远地看了一眼,江时卿的双眸却未曾离过桌面。

    “如今大黎看似富庶繁盛,实则难以久安,西、北两境放出的军权既是先帝和刘昭禹的恩赐,也是他们留的祸患。”江时卿背对着屋外打进来的光,神色不明。

    姜瑜叹道:“人心难言,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靖平王带着世子和郡主留在御州营,阇城里只有袁牧城,”江时卿说,“今日我与先生说的这些,都还需袁牧城自己心里明白。”

    书房里静了声,屋外清脆的鸟鸣显得更明晰。

    姜瑜心头一跳,问:“淮川,你要做什么?”

    江时卿说:“不做什么,只怕这些话来不及说,便先告知先生,留个准备。”

    姜瑜自是不信他的话,便扶着桌沿起了身:“我去寻林梦来。”

    “先生——”江时卿攥住了姜瑜的衣袍,冲他笑了笑,说,“我当真无碍,您听我说完。”

    姜瑜打量着他的神情,依着他的手缓缓将身子落了回去,只得坐着等他开口。

    江时卿松了手掌,继续说:“当年冯翰押送军粮到萦州时出了差错,卫旭王被引至粮道,而后柠州萦州相继混入大渪奸细,才有了后来的惨剧。大渪有备而来,清晖军尚且战死在萦柠两州,可冯翰一个手无军权之人却能突出重围,而后又一举夺回了柠州,我不得不疑。”

    “想来他与大渪的渊源确实足够深远,”姜瑜思索着,目光渐渐落到江时卿右颈的疤痕处,“若当年他便与大渪有了勾结,那么大渪在卫柠之战中真正的目的不是夺城,而是……”

    “卫柠之战,意在屠军,不在屠民。”江时卿双目幽淡,手心却早已渗出一层薄汗,那点热度贴着衣衫,直燎心间,烧起的却是重重的血腥味。

    姜瑜久久望着他,心中满是不安:“淮川,你想怎么做?”

    江时卿淡淡地说:“今夜过后,颜凌永会死。”

    “谁杀的?”姜瑜问。

    “崔承,”江时卿顿了顿,接着说,“崔承是冯氏的人,颜凌永一死,颜有迁必不会轻饶他们。我要颜有迁替我查出当年真相,翻了冯氏的权,让他们血债血偿。”

    姜瑜双眉拧起:“什么叫崔承杀的,你怎么让崔承杀人?”

    江时卿垂了眼帘,不再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