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玢双目撑大,与许弋煦视线对碰的那一刻,他仿佛从中感受到了透骨的凉意,再一低头,目光不小心掠过了地面沾血的匕首,鼻腔中就好似灌入浓重的血腥。

    血红自脑中闪过,臆想出的咀嚼声在耳边难以停歇,携同着记忆中许弋煦每回端着食物出现在他面前的场景,就这么搅弄着他的胃,要把里面的酸水都掏出来。

    徐玢没忍住,扑向地面干呕了几声,便听许弋煦笑道:“恶心啊?”

    待他再次干呕时,陆修松了手,他便直趴在地面努力地缓着神。溢了泪的双眼缓缓抬起,他便见许弋煦停步在他面前,蹲下了身。

    “我也觉得挺恶心的。”许弋煦说。

    徐玢使力将他往地面一推,骂道:“许正言,你真不是人!”

    许弋煦后倒着摔坐在地,神色没有一点变化,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只是拉扯着衣摆抖了抖上头沾的泥灰,才笑出了声。

    “我不是人,”许弋煦冷笑着,“说的真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玢,突然抬脚踩上那人拖在地面上的衣袍,将靴底的泥沙往上蹭了又蹭,神色跟着一点点染上了偏执和疯狂。

    “巧了,生在他们膝下,我过的还就是非人的日子,你一个自小便锦衣玉食的富家子,懂什么人间地狱?!”

    他俯下身子,狠声道:“你父亲在外吃了瘪,回家后便会用棍棒抽着你泄愤吗,你会因为多吃了一口饭,就被自己的生母掐着脖子往喉咙眼里抠吗,你能受得了自己爹娘天天吵嚷着没钱吃饭看病,想转手把你卖了换钱,但价钱谈不拢就迁怒于你,诅咒你去死吗?!”

    他看着徐玢低头不敢直视自己的模样,不由得哼笑了几声,随即便直起身闭眼喘息了几下,很快就恢复了原先那副冷静的姿态。

    “冷暖自知,向来如此,”他凝视着某处,露出了平日里的笑脸,“你还真别不信,这世上好人家的父母多得是,但不把自己孩子当人看的畜生也不少。”

    说着他又回头看向了仍旧跪在地面的徐玢,放柔了声音:“所以我要感谢先生,让他们死在了大渪人的刀下,如今我也还念着先生的教养之恩,本想给彼此留些体面的。”

    愣是听不见徐玢的回答,他眯起眼,虚情假意道:“不知先生可还惦记您的学生余敬?”

    徐玢霍然抬了头:“你把他怎么了?”

    “他就在不远处,”许弋煦往某处扬了扬下巴,“往后看,西北侧有一处乱葬岗,他在那死人堆里头,应当烂得差不多了。”

    徐玢大骂:“你这畜生!”

    许弋煦欠身笑道:“言重了。”

    随后他转头冲张凌示意,一个酒壶很快便被呈到了徐玢眼前。

    许弋煦淡漠地说道:“毒酒和坠崖,您自己选一种吧。”

    徐玢自嘲了几声,推开眼前的毒酒,撑着地面站起了身。他遥望着天地,闭眼时脑中浮现的都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我徐伯瑾这一生,”他笑着摇了摇头,“烂透了。”

    他挥袍行至崖边,转头望了许弋煦一眼。

    “许正言,你耐心等着,我给你备的礼远在将来,咱们泉下相见。”

    许弋煦本还扬着笑意的脸抽搐了一下,可未待多问一句,徐玢扬声大笑,向着那崖底一跃而下。

    耳边风声倏然,在那一瞬,他万分惧怕死亡却也无路可退,只差一句未开口的话,此生都再无法传达——

    与川,果真是后会无期了。

    许弋煦立于原地怔然了半晌,揪着徐玢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来回斟酌,只觉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踩着崖边往下望了一眼,对着张凌说道:“确认一下,死透了没。”

    张凌应了一声,一锭银子下一秒便被人掷进了怀中。

    “买些伤药,余下的钱自己揣着。”许弋煦说着,便自行上马跑远了。

    ——

    天色已晚,张凌自崖底悠然地往回走,林间月色斑驳,仅几点碎光照着路,他懒得点火,时不时闭眼凭着感觉走几步,却撞上了早便在路边等着他的陆修。

    张凌拍了拍胸前落的灰,笑嘻嘻地迎了上去:“修哥,事儿办完了。”

    陆修只冷冷地说了一声:“手。”

    张凌嘁了一声:“小伤。”

    陆修却不和他多话,点了火折子塞进他手中后,便拉着被徐玢划伤的那只手掌,低头上起了药。

    对于他和张凌来说,受这点皮肉伤都是寻常得再不能寻常的事,因而没多久他就处理好了伤口,接着便用牙扯出纱布一圈一圈往上缠。

    “扎漂亮点儿。”张凌笑着,就算没什么坏心思,那双凤眼瞧着也隐约带了些邪。

    陆修抬眸没带好意地看了他一眼,随意地扎了个结,将那手往旁一推,便接过火折子转身走了。

    张凌小跑着跟上去,将许弋煦给他的银子递到陆修眼前晃了晃:“喏。”

    陆修推开了那只手,自顾自往前走着。

    “主子给你买药的,自己收着。”

    张凌不管不顾地将那银子往他怀中一揣,说:“就叫你一声哥了,事是为着你才做的,话也是为了你才听的,别的个什么主子,我也不会再认,再说了,我给你的钱还少吗,哪回他赏来的东西我没给你。”

    “嘴贫。”陆修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看也没看张凌一眼。

    “诶。”张凌受了冷脸,就在身后叫着他,可怎么也不见那人回一次头,便径直追上前去,撑着他的肩头,一下跳到了他的背上。

    陆修背上一沉,无端便背了个人,只好停了步。

    “滚下来。”陆修说。

    张凌收紧了腿,又往上挪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