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寻羽发出了疑惑,他并没有感受到陆先生的向导素的任何气息。陆岐远抚慰他的方法是最原始也是最困难的直接进入精神图景,而不是选择更快捷的使用向导素。

    “我的腺体在某次战斗中受损,产生不了向导素。”陆岐远说这话时语调也平淡得像是在转述别人的事。

    可寻羽不禁会去想,究竟是怎样惨烈的一场战斗才会让腺体受到这么重大的伤害?以至于器官最基本的功能都发挥不了?后来他才知道,那的确是一场空前绝后的血战厮杀。

    陆岐远喝了一口咖啡,补充道:“如果有需要的话,你还可以通过口服和注射将两种方式摄入向导素,也并不是毫无解决办法。”

    寻羽点点头,觉得自己大概没这个必要。有陆先生在,就算是用最复杂的办法也能轻松把自己拉回来。

    “扯远了。”陆岐远继续之前的话题,“实际上帝国的科技水平并不比联邦高,将一项不成熟的技术强行运用于人体实验,后果之惨痛可想而知。这个改造计划推进得并不顺利,参与者九死一生,死亡率极高,帝国不惜为此屡次全国征兵。”

    陆岐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垂眼望着手中的咖啡杯,杯中液体渐渐散开一圈圈波纹。

    寻羽通过精神链接几乎同步看到了引起陆岐远脸色变化的原因。

    人间炼狱。寻羽被他脑海里的景象震撼得无以复加。露天的空地中堆积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大部分都是残肢断臂,仅有的那些完整的躯体也都极为面目狰狞。人类的尸体如同垃圾一样挤在一起,寻羽仿佛身临其境,被那股冲天的腐烂臭气冲击得下意识呕吐。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军事实验室。那些焊接着铁栅栏的窗户缝里传出不断的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惨烈得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倒像是困兽犹斗时的嘶吼。期间还有穿着白大褂的人一批又一批的从后门往外抛掷着尸体,寻羽眼见着这座尸山越堆越高。

    这就是改造计划的真实面目。残忍、血腥、泯灭人性。

    他终于深切的意识到每一个改造者的背后都背负着什么,那是无数为他们铺路而牺牲的鲜活性命。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死亡,那些还穿着学生制服的血淋淋尸体令他恐惧,他在慌乱中后退,然后一脚踩在了冰冷僵硬的一截断臂上。

    寻羽像是触电一般猛地回头,惊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他在那堆残肢断臂里看见了……陆岐远的尸体。

    --------------------

    关于对待精神体的态度。

    陆先生:战斗工具,平时碍事。

    寻羽:宠物,恨不得时时刻刻抱着。天降大猫于斯人也,必先撸其皮毛,捏其肉爪('▽')?

    第18章 生死

    ========================

    此时的陆岐远还很年轻,眉眼被干涸的血迹和凌乱的头发盖去了大半,面色也灰败得与现在大相径庭,可寻羽还是凭着熟悉的面部轮廓将他认了出来。

    浑身是血的陆岐远寂静地阖着双眼,被好几个年轻学生模样的尸体压在最底端。

    寻羽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挖了个洞,呼吸之间还能听见凌厉的风声。精神图景中的信息传递与双方的情绪和状态息息相关,寻羽还没有习惯这么直接的进入他人的世界之中。只见眼前的画面忽的模糊变暗,视线中央只剩下狭窄的那一小块图景。寻羽强忍着意识被侵蚀的头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岐远身前。

    寻羽的手就这么直直穿过了眼前的身体。他呆愣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耳边突然又出现了嘈杂的脚步声。

    近乎本能地侧身一闪,寻羽躲进了尸山后面的视觉盲区。头痛还在继续,耳膜中也传来尖锐的鸣响,他用力拍了拍太阳穴,强迫自己清醒。

    寻羽偷偷探出头,正正好能看见陆岐远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他死死盯着那具面色灰败的身体,试图找出一丝丝仍然存活的迹象来。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些怒意在感慨着什么,又有另一个低沉谄媚的声音不断应和。交谈声由远及近,寻羽正努力从耳鸣中分辨他们交谈内容的时候……陆岐远的手指竟然动了。

    陆先生还活着!!!

    右手食指微微蜷缩,随后猛地握成了拳。

    陆岐远用力睁开了双眼。他的瞳孔暗如深渊,眼底翻滚着滔天的幽茫。寻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极为熟悉的东西,那是经历过崩溃之后的万念俱灰以及不肯认命的不屈倔强。他不甘心就这么去死,他想活下来,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他的最后一口气。

    帝王的一纸诏书慷慨激昂,招揽了多少热血青年怀揣着满腔抱负应征入伍。诏书中对改造计划的内容只字不提,又骗得多少青年葬送了宝贵性命。

    无数如同陆岐远一样的青年没能如愿踏上战场,而是转头就被送进了实验室里。他们在帝王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年少有为需要招揽的青年才俊,不过就是用来实现改造计划的一堆没有感情的实验品、一组冰冷的数据,命贱得如同蝼蚁,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可他偏偏不肯认命。

    陆岐远的眼中出现了一双华美的白靴。他拼尽了全身气力,一把抓上去。

    见到陆岐远死里逃生,寻羽被内心的狂喜席卷,情绪再次超出了波动的临界值,尖锐的疼痛绞进脑海。眼前的画面开始崩裂四散,化作无数的颜色斑块消逝于眼前,陆岐远强行断开了意识传输的精神线。

    重新回到现实的寻羽还有些恍惚,怔怔地看着现在的陆先生。

    眉眼和轮廓并无太大不同,只是整个人周遭的气场都透着彻骨的寒凉。

    陆岐远的面色依旧平静,漆黑的双眼像是一汪幽深寒潭。在他二十二岁从死亡的边缘爬回来那一刻,他的天就黑了。从此匿身于幽冷黑暗的夜里,不曾再见过光明。

    窗外的阳光投进来时带了几分热意,与斑驳的树影一同虚构出一段静谧而悠哉的午后时光。他们如同平日那般坐在窗前,寻羽分明沐浴在阳光下,竟然渗出了一身冷汗。

    陆岐远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微微勾起嘴角:“正如你所见,我就是帝国改造计划中活下来的那一批人,我也因此获得了向导的能力。”

    改造失败的人全都因为适应不了新基因发狂而死,改造成功的则觉醒成了向导或者哨兵。最终存活的人数不多,每一个改造者的能力几乎就等同于是用血肉和性命堆筑而成。

    之前的问题有了答案,陆先生向他坦白了自己的身份。猜测被亲口证实,寻羽在心里很单纯地小小雀跃着。

    “所有哨兵和向导都需要经过基因改造才能获得觉醒,像你这样自然觉醒的目前可能是第一例。”陆岐远说着,伸手搭上了他的后颈,那里的腺体上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牙印。

    寻羽是幸运的。他不需要冒着极高的死亡率接受基因改造就成为了哨兵,无形之中少了多少性命之忧。

    陆岐远捏着他的后颈低声警告:“所以你要时刻隐藏好自己的能力,一旦暴露,不论是在哪里你都会被抓捕。那之后是被强行收编进行惨无人道的封闭训练,还是被送上解剖台做研究标本,就都不是我能救得了你的。”

    寻羽被这话吓得缩了缩脖子,手里抱着的精神体都跟着一块儿炸了毛。

    陆岐远不着痕迹得在他后脖颈上抚了抚又轻轻揉捏,像是在安慰一只小猫:“倒也不必这么紧张。”

    寻羽还真就被这只温暖的大手给抚得精神放松下来,看着陆岐远的眼睛点点头:“明白。”

    他心里还有一肚子问题,比如刚才所见片段里的那位白靴的主人是谁,陆先生是如何得救,又是为什么离开帝国的军部来到联邦……这些他都想刨根问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