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原本温柔的面孔,在莎莎的记忆中渐渐变得扭曲起来。

    她不敢在家里留着了,她想申请住校,至少在学校里她所见到的老师是真实的,同学也是真实的,哪怕她最讨厌的男同学,起码也有一张真实的面孔。

    但爸爸会同意吗?他会不会将在自己提出请求时,把自己臭骂一顿?说家里住的好好的去什么学校住校?

    莎莎十分害怕,却觉得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也许爸爸会同意?也许……他会杀掉自己?

    迟云苒听到这里就明白了,如果莎莎的爸爸想杀掉莎莎,那莎莎绝不可能安然地坐在这里。

    “你爸爸,同意你住校了?”

    听到迟云苒的声音,莎莎点了点头:“他同意了。”

    出乎意料的是,爸爸对于莎莎的想法并没有什么意见,他很配合地点了点头,表示会立刻和老师打个电话,看看学校里还有没有位置。

    莎莎读的是私立贵族高中,宿舍有八、六、四、二人可以选择。爸爸自然而然为莎莎选择了两人间,在进入宿舍里时,爸爸还很体贴地为她的舍友准备了一份小礼物:是一部最新款的手机。

    莎莎没管爸爸的举动,她沉浸在即将脱离爸爸视野范围的欣喜中,等到宿舍内一切都处理妥帖时,爸爸带人离开了,莎莎也坐了下来。

    舍友把玩着爸爸送来的新手机,用欣羡的口吻说:“你爸爸对你真好。”

    正把椅子玩成转转椅的莎莎听到这句话便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能闭上嘴。莎莎抿了抿唇,起身走向阳台外——她们住在四楼,又是两人间,因此有一个晒衣服的阳台。

    时至月明风轻时,莎莎站在阳台上,她看着不远处那颗梧桐树,紧绷着的神经也渐渐平静下来。

    都到这里,至少一时半会不会……她的视线突然落定在梧桐树下,在那里,一道身影静静地站着。

    似是察觉到楼上莎莎的注视,那人抬起头,对着莎莎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他就站在楼下,看着我,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叫出声来。”

    回忆到这里,莎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仿佛那个人对她来说是世上最可怕的人。

    见莎莎的情况不对劲,迟云苒赶忙伸出手握住她:“别怕,我还在这里,你如果不想说了就不要再说了。”

    莎莎呆呆地看着迟云苒,然后视线下移,落在迟云苒的手上。

    从那只手上,正源源不断地传来一股暖意。

    冰凉的心,稍稍得到了缓解。莎莎伸出手,放在迟云苒的手背上。

    她轻声道:“不,让我继续说吧,这些事放在我心中太久了,再不说我都要疯了。”

    第16章

    莎莎看着那个人对着她笑,笑的温柔体贴,笑的像是春风拂面。

    那一瞬,恍如迟到了十几年的父女血缘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莎莎对上他的眼睛时,立刻就明白了他这么笑的原因,他只有一个意思:你逃不出我视线范围的。

    原来他的同意,并不是真正要放开莎莎逃离他的视野,而是他有绝对的自信,莎莎根本就逃不了他的视线范围内。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在心里便不敢再叫爸爸,只敢用那个人代替。

    而那天晚上,莎莎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从窗帘缝隙里落入室内的微光,想着那个人会不会还在楼下,会不会像个鬼一样,依旧盯着他。甚至会不会在她熟睡后,从楼下爬上来,然后进入房内,悄悄杀了她?

    她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头便疼痛起来,可疼着疼着,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为什么那个人,会用这种目光看着她?

    为什么?

    如果是要杀了她,那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可以动手。可那个人不但没有动手,还好端端地将她养大了。

    她开始思索起从出生起到现在那个人对待她的态度,从态度上来说,那个人的确是一个好父亲,基本上能给她的一律都给了她,丝毫没有因为有大女儿在前便只顾大女儿。

    那她的价值是什么?

    莎莎反复思索,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解答。她只想到一件事:如果她这么有价值,那就让她越来越有价值,成为那个人手中最有价值的东西。

    至少,那个人在手握价值后,如果要除掉她,也得再斟酌斟酌。

    所以,她在毕业后与姐姐一样,进入“长生”集团。

    听到这里,迟云苒沉默起来。

    她能说莎莎的选择是错误吗?在她的眼中,莎莎这样的选择,其实还是有问题的:她依旧依附在“长生”,就像是菟丝花一样,试图用“长生”换取自己的安全。

    可她的父亲也是“长生”的人,这么做的话,她还是没有脱离她父亲的视线范围内。

    莎莎似乎知道迟云苒在想什么,她露出一个略显凄楚的笑容:“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不趁着高中毕业脱离他的掌控?”

    迟云苒依旧沉默。

    “没用的……他年轻时就加入了集团,一路至高位时,做过多少不能见光的事情。我脱离他的掌控,难保他下一刻就会对其他人动手。”或许是因为说出了心中所想,莎莎难得清醒起来:“我不能害了其他人。”

    我不能害了其他人。

    说这句话时,莎莎视线望向另外一边,语气稍显下沉,像是与什么人告别着自己的梦。

    迟云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见进入后厨的地方,穿着白短袖的少年正和客人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