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继续过上蹭吃蹭喝的日子,宁哥就跟以前一样,嘴巴上好似不太欢迎我,但每次我来,他都准备好各种菜,他嘴硬说自己想吃点好的,其实根本就吃不下这些东西。偶尔晚上,我出来倒垃圾,能听见他在呕吐的声音,我都会进去看看,他都摇摇头,把药吃了,根本不管我,就睡了,门都不关的。

    我要把门关上,他就会惊醒,脾气差劲极了,发怒地吼不准关门,发完火准要咳嗽。

    身体这么差,身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这些日子,我没再见到唐哥,我想问他去哪里了,当我走到卧室里的时候,看见角落里的黑白照片,我就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下班回来,看见了一个女人在跟宁哥吵架。

    “陈舒宁,我都说叫个人照顾你,你能不能就好好听听,不要白不要,你对自己的身体没点数吗?”

    “滚,我还没有到要被别人照顾的地步。”

    “我哥说了要我好好照顾你,你就不能”

    “提他这种傻逼做什么,我不需要,你滚。”

    坏脾气的中年人又在耍脾气了,女人把踩着高跟鞋咯咯响,我这才知道,宁哥的身体早就差到极致了,风吹两下就要坏了,倔得要死,死活不要任何人照顾他。那女人是唐哥的妹妹,大抵遗书上交代了要她好好照顾宁哥。

    我长这么大了,早知道他们什么关系了,就擅自把这个活揽下来了。

    大抵是想要报恩,亦或者是曾经作为旁观者我的赎罪。

    他们还没有搬走的时候,屋子里只有我跟唐哥,宁哥去楼下买盐去了。我问过他为什么好像很多人都那么讨厌宁哥,宁哥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他生病了吗,怎么老是吃药啊?

    唐哥摸了摸我的头说:“向日葵需要在阳光强烈的地方生长,如果没有太阳,向日葵不能开花,是向日葵的问题吗?”

    “那当然不是啊,那是太阳的问题。”我回答道。

    “对啊,是太阳的问题,所以要把向日葵搬到有太阳的地方,向日葵才向阳开花。你的宁哥,也是这样,有适合的太阳,他就会好了。”

    那时候我半知不解,长大了我就明白了,不是向日葵的错,是环境不好的问题。

    宁哥至今都没有找到合适充足的太阳的地方吗?

    我经常下班就去那常坐,看着宁哥。宁哥记性变得很差,有时候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抱着黑皮的本子走过来,问日记本里那个叫“陈舒宁”的是谁。

    可他记得唐风行,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样子。我打开房间灯,就能看见房间里挂的全是他们的合照。他会忘记自己的名字,也会忘记了自己的模样,可他能一直记得唐风行,记得跟唐风行有关的事情,之前的都不记得了。

    吃了药,清醒点的时候,他脾气很好,有问必答。

    我问他:“你怎么老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还记得唐哥的?”

    他说:“遗忘等于消失,世界没有唐风行,也就不会有陈舒宁。这里没有了陈舒宁,也不过如此,但如果没有唐风行是万万不可,有他的世界更美好些。”

    那天晚上,我不该提这个问题,宁哥好似被刺激到了。晚上从公共椅子上被我拉回来,这才没在下面吹风。所有经过他的人都要避开他,靠着墙走。

    他的精神开始恍惚了,他问我,你是谁,我就说,我是开心。他说他不认识,但也没赶我走。

    他把饭菜热了一遍,给我摆筷子,给他对面摆筷子。他端正坐在那里,摸着他脱皮的手,等了半刻钟,他突然问我:“开心啊,风行还没回来吗?”

    “宁哥,他加班呢,咱们先吃,我饿了。”我撒谎了。

    “怎么又加班,太辛苦了吧,我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宁哥摇了摇头,拿出手机来,按下数字“1”,一串电话号码就弹了出来——紧急联系人是唐哥。

    电话响了很久,宁哥看起来脸色非常不好,我咬着筷子,听见他说:“开心啊,风行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电话呢?”

    我不知道如何接他的话,他也不奢求我的回答,只是重复地打电话,仿佛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只会这么一个动作。

    半夜,我不放心他,门又不关,太不安全。我睡在沙发上,我听见了响声,看见陈舒宁瘦得像飘荡在月光下的鬼魂,虚弱的如同要消失在月光下一般。他在窗边看了许久,再从厨房走到大厅,边走边说:“唐风行,你回来了吗?”

    他对着墙壁上照片,笑着说:“欢迎回来。”

    他慢慢地钻进衣柜里,用所有的衣服压在自己身上。

    我坐在衣柜旁边,听见宁哥很小声地在重复一句话:“唐风行,我好想你。唐风行,我好想你”

    我抱着膝盖,听了许久,原来他真的一直在等一个人

    2059年11月28号的早上,宁哥穿上了一套白西装,把自己捯饬地非常好看,精神状态非常好,他说要出门去拿蛋糕,有人给他订了。

    我想原来他今天生日,跟他说了生日快乐,说晚上回来跟他一起庆祝。

    他笑了笑,说不用了,开心。

    跟平日一样的打招呼,宁哥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凌晨一点下了一场雨,我没有赶上宁哥的生日,看见了宁哥凌晨00:00发的唯一一条朋友圈——生日快乐,我要回家了。

    回家?回什么家?

    我快步走回来的时候,还笑着给宁哥发消息说罚我喝三杯,最后在微信上给他补发了生日祝福,问他要回老家了吗?

    我到了楼上,发现宁哥的门关上了。

    凌晨门最后是警察打开的,桌子上放着两杯红酒,蜡烛已经熄灭了,电视里播放着海洋的纪录片,潮起潮落,金色的沙滩,宁哥趴在桌子上,好像是睡着了。

    宁哥嘴角的黑红色液体滴到胸前和裤腿上,白色的西装上绽放开了红色的花,成点缀的玫瑰

    蛋糕上插着贺卡,写着——致陈舒宁:五十二岁生日快乐。

    这正是宁哥最后发的朋友圈配图。

    凌晨五点,宣布宁哥正式死亡,他在冬日自杀成功了。

    凌晨六点,天空出现了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