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不可思议道:“你不是和尚吗?”

    “假的。”湛华声音稍显郁闷, “只是这身份——”

    “可信度比较高?”季怀看着他没有头发的脑袋。

    湛华:“…………”

    本来就郁闷的假和尚看上去更郁闷了。

    季怀赶忙找补,“这样也很英俊。”

    湛华道:“待明日去寺院问问。”

    季怀点点头,“那今晚便早些歇息吧。”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沉默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明明只是一段普通的对话, 却让人莫名地不自在。

    半晌过后,蜡烛熄灭。

    季怀躺在床上, 身上每一处都在难受,他睁眼看着漆黑的床顶, 突然开口对身边的人道:“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很想像哥哥们一样,让母亲陪着我睡。”

    “但是她从来都不答应。”他声音渐低, “她总同我说,忍忍就好了。”

    湛华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可每次听她这么说,我便会很难过。”季怀缓缓道:“疼是忍不了的,只是不说, 别人不知道而已。”

    “季怀, ”湛华突然开口,“别说了。”

    于是季怀沉默了下来,在黑暗中握住了湛华的手。

    良久,湛华将手指扣进他的指缝。

    黑暗中, 两个人十指相扣,如同交战双方暂时的和谈。

    是很疼的,湛华想。

    他从不同别人说起过,因为说了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懦弱无能,倒不如表现地云淡风轻。

    季怀却总喜欢将自己的难过与疼痛表现出来,即便无人理睬。

    可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们也曾在黑暗中,十指紧扣,同病相怜。

    ——

    翌日。

    城郊寺庙。

    老方丈拿着木牌,看着上面的梵文,道:“这是写的一封遗书。”

    季怀和湛华对视一眼,湛华道:“您请说。”

    “家父季铭为奸人所害,鸠占鹊巢二十余载,吾来此寻父亲遗骨,奈何人力卑微,今毒发身亡,沉骨湖底,望我季家后代肃清血脉,归于晚来。”方丈道:“大致便是此意,许多字都是变了形的汉文,与梵文夹杂在一起,乍一看确实像。”

    季怀脸色难看至极。

    家父季铭为奸人所害,鸠占鹊巢二十余载。

    季瑜是二十一年前死的,也就是说,早在四十年前,真正的季铭就已经死了。

    鸠占鹊巢。

    赵俭依托季铭的身份在季府待了四十多年,甚至于将自己唯一的儿子也养在了季府。

    赵俭在信中说季大奶奶非他生母,可府中老人都见过季大奶奶十月怀胎的模样,那真正的季七又去了何处?

    赵俭鸠占鹊巢。

    他季怀又何尝不是?

    季怀死死捏着那块木牌,突然从胃里泛起一股恶心来。

    他占着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份和人生,顺风顺水平安无虞地活了二十一年。

    那方丈慈眉善目,见眼前二人皆是神色凝重,便道:“二位施主,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莫要着相。”

    季怀勉强笑道:“多谢方丈。”

    湛华则沉默不语。

    二人告辞,那老方丈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师父,您为何叹气?”旁边端茶上来的小和尚好奇的问。

    老方丈摇摇头,“两个都是不肯服输的人,总会撞得头破血流。”

    “师父怎么不提醒他们?”小和尚不解。

    “无情总被多情困。”老方丈摇头。

    “听不懂。”小和尚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也不懂。”老方丈弹了一下他的小光头,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