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起初恼怒,是因为婉儿竟然不顾大局跟着太平胡闹,可听见婉儿的这些话,多年前的揣测再次浮现心头。

    “你与太平……”

    “妾油尽灯枯之前,自会写下罪己书,还陛下一个清清白白。”

    婉儿猜到武曌想问什么,她故意绕开武曌的话,似是答了,又似是没有回答,“绝不会让后世非议陛下一个两女成悦的污名。”

    武曌不得不承认,婉儿自始至终都是最懂分寸的那一个。

    婉儿与太平之间到底是什么感情?武曌忽然参不透了。

    说是君臣,却比君臣更亲密。

    说是知己,却比知己间的羁绊更浓烈。

    说是情人,每次两人凝眸相望,目光坦坦荡荡,却不带半分欲色。

    “还是士为知己者死?”武曌肃声问道。

    婉儿点头,走到今时今日,她确实没有什么可怕的,“陛下于妾而言,不仅是知己,还是天上的明月。”

    太平,是她生生世世翘首以盼、以命相护的白月光。

    武曌若有所思,有一点她听明白了,若是太平有难,婉儿定是第一个上前保护太平的人。

    众生各相,各有因缘。

    俗世之情,岂能简简单单地用“心悦”二字形容?

    正如她与雉奴,相爱半生,相杀半生,是心上人,亦是对弈人,是夫妻,亦是君臣。

    武曌本就不是凡夫俗子,一世看尽江山浮沉,又浸沐佛法多年,杀气虽存,却已不复当年的狠厉。

    “太平若是皇子,立你为后也未尝不可。”武曌终是笑了,戏言一句。

    婉儿摇头,认真道:“陛下就该是女子,让天下人瞧瞧,君临天下谁说女子不如男?他日留名青史,后人定会叹服陛下治下的盛世。”

    武曌喜欢婉儿这句话,“伶牙俐齿。”略微一顿,武曌意味深长地问道,“可会遗憾当不了大唐的皇后?”

    婉儿心照不宣,“您保护了陛下,妾岂会遗憾?相反,妾应该感激您。”

    “哦?”

    “昭仪已是九嫔之首,在西汉时,位同丞相。”

    婉儿诚心诚意地对着武曌垂首行礼,“妾会记得您的提醒,终妾一生,辅佐陛下名留青史。”

    彼时,风吹桂树,自墙头飘下些许桂花,落在了婉儿的肩上。

    武曌将婉儿肩上的桂花拂落,顺势覆在婉儿肩上,紧了紧手掌,并没有说话。

    婉儿将腰弯了些,“诺。”

    第207章 昏君

    太平下朝以后, 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上阳宫请安,生怕婉儿被阿娘教训得狠了,又伤了身子。

    太平来到武曌的正殿外,裴氏似是已经等候多时。

    “太上皇说, 陛下日理万机, 国事重要,今日就不必入内请安了。”裴氏上前, 对着太平行礼之后, 便开始劝说太平回去。

    太平以为阿娘这是恼极了,急问道:“母皇现下可是还在生气?”

    裴氏微笑道:“若是生气, 便不会领着小公主在内庭读书了。”

    “读书?”太平没想到现下阿娘竟是带着长安在内庭读书。

    裴氏点头,“太上皇对小公主的功课向来看重,几乎是亲力亲为。”她瞧太平还是不放心,便让开了身子, “陛下若是不信, 可随奴婢进去, 远远地瞧上一眼。”

    太平自是想进去瞧瞧的。

    裴氏引着太平走至入庭的圆门外,太平扶着门侧,往内瞧去。

    只见阳光明媚的庭中摆放着一张几案, 武曌坐在长安身边, 一边翻书, 一边含笑讲述书中的典故。

    “知道匈奴为何不敢来犯大汉么?”武曌轻抚长安的后脑, 温声问道。

    长安笑道:“因为大汉有卫青!”

    “不对。”

    “那……还有一个霍去病!”

    “也不对。”

    武曌语重心长,“一个人再强,也只有一双手,敌不过千军万马。”

    “那是?”长安歪着小脑袋,睁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望着武曌。

    武曌会心轻笑, “因为国强,外敌才不敢来犯。”说着,武曌低头对上她的目光,“一个国家的强大不仅是将士擅战,也不仅是士人聪慧,而是只要是这个国家的人,不论男女皆可为国献力。当女子也可以为国献策,为国征战,大唐便比旁国多了两倍的国力与战力。”说完,武曌郑重地道:“长安,要记得祖母今日与你说的这句话。”

    长安响亮地答道:“嗯!”

    武曌欣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