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

    “别动。”

    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平淡淡殊无情感,常人听了怕是会觉得是在被问责,商粲却突然不合时宜的有些想笑。

    云端从小就话少。

    她把云端捡回青屿的时候云端才十三岁,那时的云端就已经像个小大人似的,表情变化很少,说话也惜字如金,加之长相清冷,常被人误解她不好相处。

    商粲长她几岁,和云端的性子几乎是两个极端。她天生玩心大,性子又开朗,有和谁都能嘻嘻哈哈打成一片的本事。偏偏在自己唯一的师妹这却时常碰软钉子,这让当时的商粲着实苦恼了好一阵子。

    但她百折不挠,越挫越勇,每天都锲而不舍地去招惹云端。结果逃了自己的课程不说还耽误云端修行,气得她们的师父望月拎着她劈头盖脸骂她一顿,又罚她去扫玉衡峰入口处御音木的叶子,扫完还要回去抄十遍心法才算完。

    商粲苦着脸拄着扫帚,御音木其实已经很努力地为了减少她的工作量而忍着不掉叶子了,但这份体贴在风吹过来的时候也实在起不了多少作用,只能随风响一曲颇显忧伤的曲子向商粲表示歉意,商粲则叹着气摸摸它的树干跟它说没关系。

    于是她从天亮扫到天黑才算完,正把扫帚远远放到一边独自坐在树下休息时,销声匿迹了一整天的云端却忽然出现了。

    ‘师姐。’

    云端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径直递过来厚厚一沓纸,商粲懵懵地接过来粗粗一翻,上面是熟悉的清秀字迹,正是抄写完成的十遍心法。

    ‘……师父也罚你了?’

    听了她的问话,云端认真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只罚了你。’

    ……好吧好吧,这也不能算师父偏心,毕竟云端的确只是被她单方面缠着罢了。

    商粲眨眨眼睛,忽然明白了她这举动的意思,但看云端说完这话就不再继续,商粲又着急起来,干脆直接晃晃那沓纸向她问道。

    ‘那你这是……?’

    ‘给师姐抄的。’

    答完之后云端就又不说话了,只睁着一双蒙蒙的墨色眼瞳面无表情地盯着商粲看,清秀玉颜上殊无波动。

    商粲对她这样子算是习以为常了,但还有些不太习惯她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当下有些迟疑地沉吟起来。

    ……这是关系变好了?还是云端只是看她可怜,所以想帮她一把的意思?那云端知不知道……她这半点不打算遮掩的笔迹,望月扫一眼就会露馅?

    商粲正皱着眉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忽然猛地察觉到她想了多久云端就盯着她看了多久。商粲有点错愕地朝她看过去,云端却在和她对上视线之后震了震,十分僵硬地错开了眼。

    那大概是第一次,虽然云端面上表情毫无变化,但商粲确定地感受到了她是在紧张。

    想着要等到云端先开口可能她会先老死当场,商粲干脆直接问道:‘你在紧张吗?’

    云端长长眼睫抖了抖,不自然地移回视线,纤细的手指悄悄扣紧了。

    ‘有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坐着抬头看云端会看的比较清楚,商粲把她的动作看的明明白白。她百思不得其解地想着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云端还有这种小动作,忽然品出几分乐趣来。她在心中谴责着自己的恶趣味,但还是继续追问道:‘为什么?’

    ‘怕师姐生气。’

    云端的语气依旧淡淡,商粲却不知为何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不安。

    生气……?她能生云端什么气?

    这个疑问浮现的同时,商粲脑中电光火石亮了起来,她寻求的答案昭然若揭,混着惊喜一起涌上心头。

    商粲咧着嘴笑起来,把云端抄好的纸收入怀中,一伸手扯住云端的袖子,只稍稍用力,云端就听话地靠过来,然后顺着她的意思并排坐到她身侧。

    原本穿的整齐端正的锦丝袍随着她的动作稍稍变乱了,商粲歪头看了看,伸手替她顺了顺领口,云端动也不动,整个过程都只是眼巴巴地盯着商粲看。

    ‘是怕我因为受了罚就不再去找你了?’

    ‘嗯。’

    坦率的令人心惊,云端几乎是在商粲问完的瞬间就点了头,倒让商粲愣了愣,随即对这问什么答什么的现状玩心大起,恶作剧般问道。

    ‘原来端儿喜欢和师姐一起玩啊。’

    ‘……’

    这次过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云端的回答,商粲暗道不好,怕是逗过头了,忙不迭地坐正了身子凑过去。

    ‘对不起、我——’

    ‘……嗯。’

    “口无遮拦”四个字还没说出来,商粲就听到了一声细若蚊呐的回应。

    她险些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不太确定地看看云端,却从云端垂落的发丝间看到了变得通红的耳尖。对方似是察觉了她的视线,匆匆忙忙侧过了身,想了想又转回来,补上一句。

    ‘……喜欢的。’

    不得了!云端连着说了两句话!

    商粲现在还能回想起自己当时的震惊心情。

    也正是从那天开始,她渐渐能够理解云端的感情表达。就像现在,她说停下就真的只是想喊自己停下,说别动就只是想让自己别再乱跑。

    云端没认出她来。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商粲想。自己现在还戴着挽韶做的面具,其实就算不戴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毕竟她们九年没见——

    ——毕竟云端已经把她忘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