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拽开帷帐,但是左肩剧痛,他根本无法抬起手,只能没于黑暗之中。

    范无咎的胸口突然疼了起来,他仿佛又回到了当日溺水而亡的那一刻,胸口沉顿,那种被缠绕着向下脱去的压抑感再一次侵占了他的五感。

    他恍惚间听见有人说起了他的名字,但是自己却无法开口。

    不……不要走……范无咎努力喘气,却在口鼻之中感受到了那股水中腥气,它仿佛阴冷黏腻的毒蛇,一点点侵入了他的肺腑。

    他感到自己不断的下坠。

    在他彻底被黑暗吞没前,有人伸手拉住了他。

    额头被温暖的布巾覆盖,虽然视线也被一并遮住,但是范无咎感受到了来人身上魂火滚烫的热度。

    那股热意沿着他受伤的左臂,一路流到了他失去魂火的肩窝,一点点填补了因为死亡带来的空虚感和不安定感。

    范无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艾叶和薄荷。

    地府只有谢必安会用这两样东西,前者用来洗澡,后者用来泡茶。

    他像溺水之人最终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彻底放松下来,冷汗浸湿了后背。谢必安知道他是梦魇了,因此将他扶起,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没事了。”谢必安语气轻缓,言语间仿佛有种毋庸置疑的力量,让范无咎逐渐缓过神来。

    他毫不犹豫的把自己扎进了谢必安的怀抱之中,紧紧抓着他的的衣襟,闷头汲取着熟悉的气息。

    范无咎难得有这种示弱的时候,平日里即使伤的厉害,他也都是一声不吭,自己去找孟婆要了汤药,回头说一声便算是走了过场。有时候床上谢必安发现了他身上新疤,也大多是一语带过。只是这一次因为法器而魂火不稳,又无端联想起了死前惨状,即使强硬如范无咎也会露出缺口。

    谢必安心里知道他定要发泄,故而也由着他在怀里翻来倒去折腾。两个人就这么靠在床头,倒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床第之欢了。

    “老谢,我那个时候,死得很难看吗?”靠了一会儿,范无咎突然问起了这个他从不愿提起的过去,“我抓过水鬼,人都泡肿了,他家里人都没认出来。”

    而你我当时并未挑明心属对方,所以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又想办法从水底的一堆陈尸烂骨中找到我,再把我带到地府。

    谢必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自己开口了,他想了想,干脆就顺着范无咎的话头接了下去:“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知道那是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隔着布料,抚过范无咎清瘦的后背,感受着手下凸起的蝴蝶骨,心想下次还得找点办法,把人喂的胖一些:“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我梦到了我是怎么死的。”范无咎换了个姿势,抬头看向谢必安,他烟灰色的眼瞳带着一点点无措,刺痛了谢必安,“我梦见水鬼拖着我,天界神将打断了我的左手,一脚踹在我的胸口,逼着我和临海神君换命。”

    而那个时候,你回去取伞了,你不在。

    只是后来我很快就再见到了你,你那时已经化身厉鬼,帮我收敛尸骨,带我离开了水鬼的诅咒,还分了我一半魂火,让我不至于烟消云散。

    谢必安手上动作一顿,但是很快又把自己的戾气压了下去。他沉吟了片刻,决定不再隐瞒:“想起来了?”

    范无咎点点头,语气里又带了几分委屈和迷茫:“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是我…… ”

    “我虽然借了你的魂火,还算能够留在地府,但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早该死了,因为天道也不容我。”他补充道,“这一次明明我无错,是有人故意利用了阎罗大君的法宝害人,但是天上就是想要了我的命,差点又要连累到你。”

    谢必安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但是他知道,不论是被逼和临海神君换命的范无咎,还是因为想保下爱人而接受天罚,心甘堕了鬼道的自己,都不应该是被惩罚的一方。

    “我心甘情愿,怎么算是连累。”他摸了摸范无咎翘起来的发尾,从床头摸了一把梳子给他慢慢理顺,“至于魂火,黑白无常本就是一体,共用魂火才是正常的吧。”

    他从床头抽出红色法绳,给范无咎绑好碎发:“这几日便好好休息吧。判官代替我们去处理后续的事宜了。快要到冬至了,地府也是时候休停了。到时候我们一同去楚地,那时有你我当初没能去成的夜市,说不一定还能见到钟馗。”

    听到这个名字,范无咎总算是精神了一点:“钟馗?他先前不是被青鸾君叫道天界去了吗?现在也到楚地了?”

    “应该是阎罗大君想要追查幕后黑手,就把他召回来了。”谢必安把范无咎重新塞回了被子里,“左右有他在,问题也不会太大。我们等着结果就是。你再休息一会儿吧,我就在房里,哪儿也不去。”

    他伸手想要拉起帷帐,却被范无咎阻止了。

    “就这样吧,”他轻声说道,“地府里本就昏暗,拉起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想看着谢必安,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能让他觉得心安。

    第7章 日常加班

    在地府过了几天安生的日子后,谢必安和范无咎又回到了以往那种忙碌的状态。毕竟地府就那么几个人,干的活儿却只多不少,能留给他们休息的日子也并不多。

    范无咎还是和以往一样,去了八大地狱查看各处的机关,检验鬼差的工作;而谢必安则中了头奖,被阎罗大君安排去糊弄贪狼君。

    在接到这个指令的时候谢必安整个人都觉得不太好,一是因为他知道贪狼君是天界神将,而且和阎罗大君关系匪浅,这一次他明明是来找阎罗大君,可顶头上司却把这份责任丢给了自己,那可想而知,这定然是个棘手的差事;再来则是范无咎伤还未好,自己却只能让他一个人到处跑,可算是无奈至极。

    但是活儿还是得干的,因此他还是按照阎罗大君的要求,把贪狼君带到了离阎罗殿最远的一处居所,并让牛头马面给他送来了一应用品。这还是当初其他神君下届,因着他们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谢必安亲自去人间了一次,买了很多东西回来,现在他和范无咎院子里用着的大部分东西,也是那一次顺便带回来的。

    不过贪狼君明显不是一个多事儿的神君,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阎罗大君身上,而非地府给他的待遇。因此当谢必安安排好一切准备提早溜了去范无咎的时候,他也只是点点头,然后问了谢必安阎罗大君为何不肯见他。

    对这个问题,谢必安自然是照着地府对外的统一标准回答的:“阎罗大君维持六界轮回,市场需要闭关修养,这一次正好是冬日里,也是阎罗大君每六年修养的日子。您正好碰上了,偏又有急事,自然也只能委屈一下,在地府这里等一会儿了。”

    贪狼君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可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谢必安吃了一惊:“你去吧,地府诸事繁杂,我也不便过多打扰。我亲自去找他便是。”

    话音未落,贪狼君便用了缩地术,消失在了谢必安的眼前。

    行吧,谢必安想,这样也不算是他的问题了。毕竟是天界神君,真要找一个人,自己一个小小鬼差肯定是拦不住的。还是直接去找无咎吧,也不知他身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在谢必安朝着地府监狱跑去的时候,范无咎正在巡逻。他近日抓了三个想要逃跑的鬼,顺便揍了一顿收受贿赂还不安分的临时鬼差,按照孟婆的要求给他们灌了汤,扔进了轮回井里。

    今日孟婆用了一幅小青年的外表,看起来也是精神的很。他叫了范无咎进屋子里休息,然后给他看了一下伤势。

    “恢复的不错嘛。”看到伤口已经开始结疤,孟婆也有些意外,“你的魂体真强啊,硬接了天雷也没什么大问题。老谢的魂火还在修补剩下的一些裂口,估计没几日就能出外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