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咎点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只剩下了一些碎片的锁魂链,闻到:“老孟,你有办法把它修好吗?”

    “我是个熬汤的,勉强当半个医生就算了,怎么你还找我修法器了。”孟婆皱眉道,他拿了剩下的铁疙瘩,仔细地研究了一下,“这东西是当初老谢借了我的炉子自己捣鼓出来的,你得问他。我是不清楚的。”

    听了这话,范无咎倒也不灰心,天雷之下锁魂链还能剩下一星半点,已经是难得了。他只是朝着孟婆和气的点点头,道:“那我就先走了,这两日冬至,估计人间还得有一大批鬼魂和供奉要进来,你有的忙了。”

    “嗐,都习惯了。”孟婆摆摆手,看着远处翩跹而至的人影,示意他快点回去,“你家老谢来接你了了,走吧走吧。”

    谢必安走到了往生井边,看到远处范无咎朝他小跑而来,心情颇好地勾起了嘴角。

    范无咎跑得有点急,谢必安便用了小法术让他慢些。他伤在肺腑,还是不能过多劳动。只是范无咎是个坐不住的,加上谢必安平日里要办差,人也不一直呆在院子里,他一个人无聊,还不如出来帮着阎罗大君和谢必安处理一些地狱内的工作,也权当做打发时间了。

    “你怎么来了?”范无咎院子里问道,“不是说你去接待贪狼君了吗,这么快就处理好了。”

    谢必安牵了他的手,白色的宽袖落下,别的鬼也看不出来:“他自己去找阎罗大君了,其他也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出来了。”

    两个人慢慢的沿着黄泉往下走,不一会儿便到了渡口。渡口处的花都开了,预示着很快又有神仙要从人间归位了。

    “我去找孟婆了。”憋了很久,范无咎还是决定直接询问,“孟婆说那链子是你做的?”

    谢必安听了,便知道无咎要问什么,他原来也没想瞒着:“嗯。你还在沉睡的时候,有次我去了人间接鬼,正好得了这块石头,看着不错,就用我自己的魂火给你淬了这条链子。那个时候借了孟婆的炉子,做完了就顺手放在他那里了。我还没和你说,后来你倒自己讨来了,我也省了跑来跑去的。”

    “你得说,得告诉我。”范无咎低头看着谢必安牵着自己的手,与他用惯了锁链而布满疤痕和老茧的手相比,谢必安的手可以算是莹白如雨了,“这不是小事。”

    笑着点点头,谢必安道:“知道了,以后都会告诉你的。那条链子等我得了好的材料,再问孟婆借一下锅,重新给你做一条。”

    “好。”范无咎应下。

    两个人在渡口边略略坐了一会儿,刚想回去,就看到马面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满头大汗地喊道:“老谢!老范!有急差!”

    范无咎下意识地就想收回手,不过谢必安没让,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地府,没必要跟防人似的:“怎么了?什么急差?”

    马面搓了搓蹄子,道:“是青鸾君带下来的差事。那临海神君在人间意外早夭,生死簿上没写,天界要我们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青鸾君和阎罗大君关系好,特地给我们提早支了个信儿。”

    谢必安一听和临海神君有关,心头火根本压不住,连带着范无咎的魂火也在往外冒:“临海神君自己做了那么多亏心事,现在被报复了,怎么又算到地府头上了。这差事我们可不能做,到时候没得被天界赖上。”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阎罗大君沉睡,判官一个人,怎么斗得过天界那群老精怪们。”马面也是气的厉害,脏话不断的往外面骂,“这群天界老不死的,还嫌弃地府不详,没了地府,谁管六道轮回。他们还想借此插手地府事宜,真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己几斤几两都掂量不清!”

    谢必安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最后还是妥协道:“我先去人间看一下,你们尽可能守住了地府,实在不行就去找贪狼君,就说这算阎罗大君欠他的人情。判官要实在受不住,那就叫了孟婆来,他撒泼厉害。不管怎样,绝对不能让天界派人下来掌权。”

    马面听他安排的紧紧有条,连忙应下,然后一溜烟儿地跑去传信了。而范无咎则看着他,问道:“我呢?”

    谢必安愣了一下,刚想说“你就留在地府”,可看到了范无咎有些期待还有些生气的眼神,那句话愣是没说出口。

    二人对峙半晌,最终还是谢必安服了软:“你和我一起去吧,但这次绝对不能分开行动了。”

    范无咎的了自己想要的回答,自然应下。二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又赶往了人界。

    他们本以为这次又会和上次一样,充满了意外和诡计,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结果往往出乎意料,而且还不错。

    第8章 雪满长亭

    民间传闻,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这话说的没错,但不适用于地府。对于黑白无常而言,那个讨人厌的神君下凡不过了一月,还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娃娃,找起来反而不方便。

    这一次的差事来得急,因此谢必安和范无咎也没像以往那样先找了判官定了神君投胎的地方,只是问牛头借了他养的追踪蛊,一路北上,顺着洛川来到了人族的都城。

    他们是鬼,白天不太方便出来,便只能夜间行事。可真到了晚上,二人也发现要追回临海神君的魂魄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儿,因为他投胎到了皇族。

    皇宫虽说风水不错,可到底有着许多冤死鬼与怨气,追踪蛊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方向,却无法告诉他们究竟哪个鬼魂是临海神君的投胎。因此他们只能一个个找过去,从怨气最多的冷宫开始,一路找到了御花园,最终在一个被废弃的井里找到了已经被泡肿了的临海神君。

    范无咎对于水鬼一直都有一些抗拒,所以这次是谢必安动手。他抛下锁魂绳,套出了临海神君的脖子,不管他还在井里因为勒脖子而大喊大叫,就硬生生地把他拖了上来。

    被拖出井的神君屁股后头还跟了一群其他的厉鬼,他们都觊觎仙气,想来分一杯羹。结果倒是正好被一网打尽,全进了范无咎的肚子。里面还有几个地府通缉了很久的厉鬼,倒是正好让两人捡了漏。

    这一世的临海神君此刻拖着肿胀的魂体,面色青白,看上去也就两三岁小孩儿的样子。他的神识应该还没有归位,因为那多喝了一晚的孟婆汤而看起来呆呆愣愣的。发现是一黑一白的鬼差也不想着逃跑,就这么顶着一头的枯枝落叶和脖子上的绳套,自己找了一个小角落坐了下来。

    谢必安和范无咎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样也好,还省心。

    看来当初多给他灌汤是明智的决定。

    找到魂魄,自然还得处理肉身。谢必安这里还有着一大群鬼魂等他登基入伞,因此到了夜里,范无咎主动入魂。他没权限进皇帝的梦里,就只能去了这一世临海神君母亲的梦里。他身形臃肿,一身黑衣,配上一身横肉,看上去颇为凶神恶煞,倒是让那个妃子瞬间吓醒,忙不迭地叫了仆从直奔御花园的荒井,把临海神君泡烂了的身体捞了出来。

    那妃子此刻疯疯癫癫的,衣衫不整的哭倒在御花园里,一边嘴里骂着梦里厉鬼害了自己的孩子,一边又在说自己对不起皇帝和孩子,倒是让在一边等着收摊的谢必安看了一场好戏。

    “不过是入个梦提醒,怎么我听那人骂得到好像是你吃了临海神君一样。”在临海神君这一世的葬礼上,谢必安摸着下巴问道。

    范无咎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光如刀,加上此刻他还没有吐鬼,自然看上去虎背熊腰,凶神恶煞。

    谢必安明白自己多话了,遂不再多言。只是在带着临海神君魂魄回地府前,对着范无咎安慰道:“没事,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范无咎的眼神更冷了。

    会地府的路和来时不同,黄泉与洛川的交界点无时不刻不在变化。过了这人间的一月,回去的路已经自己挪动到了都城外,倒也省了他们赶路的功夫。

    此时人间冬日已到末尾,郊外隐约可见嫩绿色的新芽。黑白无常带着一串鬼走到了郊外的长亭,躲着日光,顺便也稍作休整。

    谢必安在一边清点鬼魂数目,一个个按品种分类放好。他干活间隙偶尔会看看范无咎,发现他在亭子底下发呆。

    明明吃多了变得人高马大的,谢必安此刻却分明感受到了范无咎如同飘渺的浮萍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怎么了?”他快步走去,拍了拍范无咎的肩膀。

    范无咎转过身来,眼睛在看到谢必安的那一刻才流露出依赖的神色,人也好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看起来踏实了几分:“这里……挺熟悉的。”

    熟悉吗?谢必安想,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发现这里与其他用于计算路程的长亭一样,只是它位于山脚下,到了冬日里,从亭子向山上望去,恰好能够看见冬末春初第一捧开放的迎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