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姜砚说你找我?”冰玉相击般清越好听的声音,打断了谢容姝的沉思。

    谢容姝抬眸,就看见楚渊不知何时上了马车。

    他身穿玄色绣金长袍,头戴金冠,坐在自己对面,许是刚刚在外面点兵的缘故,神色间犹带着几丝尚未收敛的威严矜贵之气。

    谢容姝正襟危坐,忙将自己对于卢家的猜测,和那画像上女子的异常之处,如实告诉给楚渊。

    “殿下,这件事情背后,定有天大的阴谋。那穆昭凤擅用毒、更擅易容之术,我怀疑她的死是假的,此番倘若真被卢家躲过去,以后不知道还会出什么纰漏……不如让我带着暗卫,暂且回仙阳郡去,或许能从卢安仲身上,找到卢家与宫中勾结的实证,一鼓作气呈给皇上……”

    “你说的没错,穆昭凤确实没死。”

    楚渊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她如今就在宫里,父皇先前赐下那杯葡萄酒里的玉殒,也来自她之手。”

    !!!

    谢容姝脸色微变。

    皇帝手里的玉殒,来自穆昭凤之手,便就意味着,皇帝应该知道“卢婉儿”就是穆昭凤。

    也就是说——

    卢贞仲送冒名顶替的“卢婉儿”进宫,是在皇帝的默许之下。

    穆昭凤乃堂堂西疆郡主,西疆王嫡亲的妹妹,竟甘愿放弃郡主身份,进皇帝后宫做个小小美人,还要大费周章在宫中死遁,甚至连亲哥哥都不愿相认……

    这背后究竟有何隐情?

    不管是何隐情,只要在皇帝默许之下,便是与皇帝有关的机密。

    想到此,谢容姝后背惊出冷汗。

    倘若当真如她方才所言,由她出面,想方设法找出卢家与宫里勾结的实证,再把“卢婉儿”就是穆昭凤的消息放出去……

    恐怕到时候,皇帝最想弄死的人,不是卢家或者穆昭凤,而是她吧!

    “殿下一早便知道……穆昭凤就是卢婉儿吗?”谢容姝有些无措地道:“那为何不告诉……”

    最后一个“我”字,刚到嘴边,便被谢容姝堪堪打住。

    “你不愿意。”楚渊看着她,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

    明明是清冷严肃的神色,却因着这句话,带上一股子莫可名状的幽怨意味。

    就连他那双淡漠的凤眸,都好似带着指责的意味。

    谢容姝一噎。

    是了。

    对于楚渊所知道的事,他并非不告诉她,只是让她自己触碰他的脸颊去“看”,算得上是要坦诚相告的。

    可都被她拒绝了……

    还拒绝了两次。

    谢容姝清了清嗓子,不敢再去看楚渊的双眸,左顾而言他:“所以,殿下此番提前离开仙阳,是一早便筹谋好的吗?”

    “没错。”

    楚渊语气淡淡:“自始至终我只想揪出那道人,让他死而已,旁的事都与我无关。”

    说到此,他顿了顿,有意拉长声音:“倒是那徐怀远……”

    谢容姝眨了眨杏眸,默默竖起耳朵。

    可是,她等了许久,都没听见楚渊继续往下说。

    “殿下说……徐怀远?”谢容姝忍不住问道:“他又做什么了?”

    她说着,抬眸去看楚渊,猝不及防间,目光便撞上了楚渊等待已久的视线。

    “倘若……”楚渊开口问道:“此刻徐怀远在你面前,你愿不愿意窥探他的记忆?”

    “自然愿意。”

    谢容姝虽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这样问,却还是不假思索地回道:“我求之不得。”

    楚渊:……

    他凤眸幽深,语气里不觉带了几分醋意:“你是不是对他还……”

    话说到一半,他堪堪止住,换了个说辞:“为何他可以,本王就不行?”

    谢容姝总算听出他话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宁王怎会拿他自己,与徐怀远对比?

    今生她与徐怀远,寥寥几次交集都是不欢而散,不至于被楚渊看出什么来吧?

    谢容姝心底虽有疑惑,却也不想让楚渊误会,便道:“徐怀远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怎能跟殿下相比。况且……”

    “况且什么?”

    楚渊的凤眸紧盯着谢容姝的面容,不愿错过她丝毫神情。

    不觉间,他后背打得笔直,放在膝盖上的手,也微微收紧。

    谢容姝直视楚渊的双眼,认真地道:“况且……无论我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都不重要,因为殿下的为人,只要我与殿下在一条船上,殿下就永远不会害我。”

    前世,楚渊在临死前,都不忘妥善安置三万凤山军。更何况今生的她,还是他名义上的宁王妃。

    谢容姝这个回答,让楚渊周身弥漫的醋意顿消。

    “你倒是挺了解本王。”

    他低头捋了捋袍袖,借机掩去微扬的唇角,淡淡纠正道:“只是你说错了一点——就算你不在本王这条船上,本王也会想尽办法护你周全,因为你是本王的……”心上人。

    “殿下慎言!”

    谢容姝窘得脸颊通红,打断他要说出口的话。

    明明她说的话,没有那个意思。

    为什么他的回答,总会带着那个意思!

    楚渊凤眸微挑,那眼神仿佛在说“即便我不说出来,你懂了便好。”

    “那徐怀远呢?”他又问:“你担心他会害你,所以那日在大理寺外头,才会想要窥探他的记忆?”

    这话总算让谢容姝脸上的窘意稍褪些许。

    她这才恍然明白,为何楚渊今日会突然拿徐怀远作比,还用这种语气。

    原来竟是那日在大理寺门外的举动,让他以为自己与徐怀远有私。

    谢容姝不由解释道:“徐怀远生性卑鄙狡诈,什么事都能做出来,我若能窥探到他的记忆,便是自保。如果可以……让我亲手杀了他都使得。”

    这话让楚渊心下更是熨帖,薄唇微扬。

    谢容姝低垂着头,并未看见他的神色,有些沮丧地道:“只可惜,那夜在郡府,我本以为可以杀了他,没想到他竟这么早,就给死士装上了连环袖箭,若非殿下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楚渊想到那夜,至今仍心有余悸。

    若非徐怀远停手,就算他内力全开,恐也无法保证谢容姝能够毫发无伤。

    这也是为何,楚渊在仙阳郡,只是派人盯着徐怀远,并未要他性命的原因。

    然而,这种事情,楚渊自然不会告诉佳人知晓。

    “这几日我已将暗卫重新训练,日后若再遇上他们使连环袖箭,必会让他们有来无回。”楚渊宽慰道。

    听到这话,谢容姝灵机一动。

    “殿下稍待,我送殿下一份大礼。”

    她说着,从马车的壁板里,找出笔墨纸砚,边沉思,边在小几上写写画画起来。

    因是凭着记忆在作画,谢容姝时而托腮,时而蹙眉,又因为想到一些细节,对着纸张眉开眼笑。

    楚渊极少见她这般灵动专注的模样,也不多问,以手支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凤眸里尽是宠溺。

    当然,还不忘顺手帮她研墨,为她添茶。

    谢容姝足足耗了将近一个时辰,将一个详尽的机括图,画了出来。

    “这是连环袖箭的机括图。”

    谢容姝杏眸极亮,满怀希冀将图纸推到楚渊面前:“除了这个,我还会连环机弩、攻城战车等等好多东西,这个袖箭可以给暗卫装上,其他的可以用到边关军里去,必能让狄奴有来无回。”

    她能窥人记忆,自然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些图纸乃前世徐梁,根据墨家匠人留下的机括改良而成,都被收在威远侯府别庄的密室里。

    她作为威远侯夫人,掌管府中一切,自然全都见过。

    只是,彼时的谢容姝,从未想过用这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来武装自己人。

    可是今生,明明徐梁早早便死了,徐怀远却比前世提前好几年,将连环袖箭装配在他身边死士身上,便就意味着,徐怀远同她一样,也记得这些机括图纸。

    这些都是徐家军的大杀器,谢容姝绝不会再给徐怀远机会,让他用这些东西来对付宁王、姜家和她。

    楚渊拿起图纸,草草看了几眼,便将它重新推回到谢容姝面前。

    “暗卫和凤山军并不擅长使用机括,相比之下,西北军更需要这些,左右无事,你可将它们全都绘出来,让姜砚带去西北,忠毅侯自然知道该用在何处。”

    “让表哥带去西北?”谢容姝一怔:“难道咱们不去舅舅那里吗?”

    “自然不去。”

    楚渊修长的手指,在面前的小几上轻叩两下:“咱们去西疆。”

    “西疆?!”

    谢容姝猛地坐直身,杏眸亮得像星星。

    她从没去过西疆,可她两世经历的磨难,却与西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能去西疆——

    说不定那些困扰她的谜团,那些跟玉殒有关的事,都能找到答案。

    “可是……”谢容姝心下又有些踌躇:“狄奴大军不日便会攻打雁阳关,西北军若少了殿下……”

    “无妨。”

    楚渊看着她道:“我已将五千凤山军悄悄编入忠毅侯亲卫里,他们最熟悉狄奴战术,可作为先锋对付狄奴。以西北军如今的战力,纵是对方有十万大军,都不见得是忠毅侯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你这些机括图纸。”

    他顿了顿,神色间有几分凝重:“比起狄奴来说,西疆关外的西匈,更加勇猛善战,我如今只担心,西匈与狄奴联手,届时恐会让忠毅侯受到牵制。”

    前世,西北和西疆两场战事发生时,谢容姝尚待字闺中,陪罗氏在京城贵妇圈里周旋,一门心思在为父亲谢严筹谋。

    对于边关战事的细节,谢容姝并不清楚。

    她隐约只记得,狄奴攻打雁阳关在前,西匈攻打西疆在后。

    而徐怀远的父亲——威远侯徐莽,便是战死在迎战西匈的沙场上。

    “殿下去哪我便去哪。”

    谢容姝生怕楚渊反悔,忙道:“若殿下去刺探军情,我用我的能力帮殿下的忙,是最合适不过的。”

    楚渊勾了勾唇:“随我去西疆没问题,只是此行凶险异常,你得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才行。”

    “那是自然。”谢容姝想也不想便忙应承下来,信誓旦旦道:“殿下放心吧,我绝不会给殿下添麻烦,拖殿下后腿的。”

    楚渊:“一言为定?”

    谢容姝:“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