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姝、楚渊和姜砚与凤山军一道,在官道上行到第五日,便转进了群山环绕的分岭谷中。

    分岭谷,顾名思义是在群山环绕之下的谷地,谷地虽然崎岖,却有山间小径四通八达,通往不同的方向。

    亦能够及时掩去踪迹,防止有人窥探到他们的去向。

    分岭谷中有条小路,便是姜砚先前所说,可以缩短约莫五日路程,直达西北军驻地。

    谢容姝将这五日以来,绘制的机括图纸,全都交到姜砚手里,又约定好飞鸽传书的暗语,这才十分不舍地与他告别。

    为了掩人耳目,楚渊只留了百余骑凤山亲卫,伪装成商队随行。其余亲卫则全都交给姜砚,连同他们的马车一起,浩浩荡荡开往西北。

    如此,即便有探子远远跟着他们,也不会有人发现,楚渊根本没去西北。

    通往西疆的山路,崎岖难走,没了马车,谢容姝马术不精,只得与楚渊共乘一骑。

    起初,她侧身坐在马背前面,腰杆挺得笔直,即便同乘一骑,也竭力保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而,一两个时辰便也罢了,为了赶时间,一行人几乎是马不停蹄,谢容姝实在敌不住连日来昼夜行军的奔波劳碌,在颠簸的马背上,竟也能不知不觉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她便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紧抱着楚渊的腰,整个人都窝在他的怀里。

    好在楚渊用大氅将她密密实实拢住,否则,谢容姝还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场面。

    她下意识松开手,想要像先前那样保持距离——

    “小心。”

    楚渊单手将她按回怀里,轻拍她的后背,低声道:“山路崎岖难走,咱们还要赶路,安全为上,不必拘泥俗礼。”

    谢容姝听见这话,生怕因为自己耽误行程,双手只好紧抓住楚渊腰侧的衣服,防止自己跌下马去。

    如此,一路之上,醒醒睡睡,一行人为了掩人耳目,有意避开沿途城镇,风餐露宿、昼伏夜出,终于在十日后的黄昏,抵达西疆的府城——漠南城。

    西疆位于大周西境,占地极广,南部多山地丘陵,气候潮湿,密林毒瘴密布;西边有高耸入云的云嘎雪山,形成天险;北部则连着大漠草原。

    漠南城作为西疆的交通枢纽,位于西疆版图的正中,是大周西境最繁华的城池,亦是西疆王的王府所在地。

    凤山军乔装成的商队,被楚渊安置在城郊的农庄上,楚渊只带着谢容姝,并几个暗卫,进了漠南城中。

    漠南城最大的客栈,名叫悦来客栈,同京城的悦来楼同名,却与临江公子和顾家毫无关系。

    许是最近西北边境不太平的缘故,漠南城对于外来人口的盘查,明显要比别处严格许多。

    因着楚渊和谢容姝入城太晚,即便他们选的是最贵的天字房,也免不了在入住时,被守在客栈里的府兵一顿盘查。

    府兵看过他们的路引,将他们的名字登记到随身册子里以后,便将二人从头到尾打量一通。

    他有意从楚渊淡漠疏离的面容上掠过,对着女扮男装,明显气场不强的谢容姝问道:“从何处来?来做什么?要在漠南城停留几日?”

    “回军爷……”谢容姝笑着回答:“我们从京城来,是专程来收草药的,呆上十天半个月便走。”

    府兵交代道:“近日有西匈和狄奴细作潜入城中,夜里全城宵禁,晚上不得外出,为了抓捕细作,夜间有可能会查房,如遇查房不开门者,当细作论处。”

    谢容姝心下一惊,与楚渊对视一眼,忙应下来。

    府兵又问:“你们二人是什么关系?”

    谢容姝:“主仆。”

    楚渊:“相好。”

    府兵古怪地看着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容姝瞪了楚渊一眼,确定道:“主仆。”

    府兵暧昧地看了他们一眼,在册子上画了两下,又道:“明日午时,记录在册的外乡人,必须都得去城东观山苑,如若不去,便以细作论处。”

    谢容姝有些懵,她正打算细问,府兵已经拿着册子嘱咐掌柜关门,离开了客栈。

    等到小二引着二人走进天字一号房,谢容姝忙将碎银塞进小二手里,打听道:“方才那位军爷让我们明日午时去城东观山苑,不知所为何事?”

    “这……”小二收了碎银,讳莫如深地:“具体什么事儿,小人不敢多言,郎君明日去便知道了,不过郎君放心,肯定不是什么坏事。”

    说到此,小二指着谢容姝衣角上的污渍,好意提醒道:“郎君明日记得换上干净衣服,把脸也洗干净些……城中近日在抓细作,王府发的告示,若发现有故意遮挡容貌者,一旦查出来,那可是要挨板子的,明日观山苑肯定有专人会查。”

    谢容姝微诧。

    这是要查易容之人么?

    她正欲再问——

    小二已经极快退出房间,生怕再被追问。

    两人说话的功夫,楚渊已经将房间里外仔细看过一遍。

    “这屋里有单独沐浴的净房,浴桶里已经准备好热水,一路舟车劳顿,你去沐浴吧。”楚渊看着谢容姝道。

    “沐、沐浴?”谢容姝脑中警铃大作,紧张地拒绝:“还、还是殿下去吧,我、我不用的。”

    “你在担心什么?”

    楚渊凤眸微挑,语气不知是气还是觉得好笑:“难不成……你觉得本王会偷看你沐浴不成?”

    谢容姝赶忙摇头。

    她倒没有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那你便快去。”楚渊撇唇,语气故意带着几丝嫌弃:“我可不愿同个泥人睡一张床。”

    ??!

    谁要跟你睡一张床……

    谢容姝指着临窗的长榻:“我睡榻上,绝不会打扰殿下。”

    “哦?”楚渊唇角的笑意微敛,板着脸问:“怎么……刚到西疆你便打算出尔反尔了么?”

    出尔反尔……

    谢容姝立时想到,来西疆之前,她曾与楚渊约定好,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可是——

    “这榻与床,离得并不远,也不算离开殿下视线……”她小声嘟囔道。

    “你没听见方才府兵说的话么?城中有细作。”楚渊淡淡地问:“若细作夜里趁我熟睡,从窗户潜入房中,你当如何?”

    谢容姝走到窗子前,朝外张望——

    这天字一号房在二楼,街对面便是连绵的屋顶,若当真是武功高强之人,难保不会像楚渊说的那样,潜进房里来。

    看来,即便出了王府,身边没有丫鬟婆子和表哥盯着,她还得跟这尊大神同榻而眠……

    谢容姝认命地垂下头,从包袱里拿了换洗衣物,走进净房沐浴更衣不提。

    打从离开仙阳郡,一路都在赶时间,谢容姝实在机会洗澡。

    这一洗,便足足洗了一个时辰。

    等她湿着头发从净房出来,就见楚渊已经不知在何处沐浴过,身上换上了干净的寝衣,连头发都已经绞得半干,松松挽着。

    他斜倚在半开的窗前,出神眺望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因着房间只在角落留了一盏油灯,月光洒在楚渊脸上,漫开一层皎洁的清辉,衬着他那身素白寝袍,看上去格外清冷落寞,好似藏着无穷的心事。

    谢容姝心底一软,忽然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殿下好像有心事?”她走到窗前,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楚渊回眸望着她,淡淡“嗯”了一声,站直身子,极自然从她手里拿过帕子,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握进帕子里。

    这是要帮她擦头发。

    谢容姝还不曾被男子这般对待,更何况眼前这男子的手,向来都是握刀提剑杀人的。

    “殿下,不劳您动手,还是我来……”

    她受宠若惊地想要拿回帕子——

    却被楚渊警告地看了一眼,只得作罢。

    楚渊宽大的袍袖,因着擦头发的动作,不时拂在谢容姝的脸颊、颈侧。

    呼吸之间全是他身上的皂香,让谢容姝的双颊热得发烫。

    她不敢去看楚渊的面容,故作平静地背过身去。

    可是,屋角的烛火,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楚渊每一个动作,都将两人的影子勾缠在一起,在昏黄的烛光下,看上去格外旖旎暧昧。

    谢容姝默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两人的影子上移开,故作轻松地问:“殿下的心事是什么,可愿讲给我听一听,或许我能帮殿下的忙。”

    楚渊沉默几息,淡淡地道:“我的心事,从头到尾便只跟你有关,你打算怎么帮?”

    谢容姝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回答,心下一颤。

    她原以为那日在酒楼,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这些日子以来,虽说两人因着同乘一骑,不可避免会有些肢体接触,可楚渊始终保持着客气疏离的态度,让谢容姝以为两人的关系,已经回归正常。

    没想到……

    “要我怎么做……殿下才能不再把我当成心事?”谢容姝轻声问道。

    楚渊手上的动作一顿。

    随即,他轻扳谢容姝的肩膀,让她面朝自己。

    他的凤眸,紧锁着谢容姝的双瞳,眼底带着烫人的执着。

    “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把我放进你心里?”楚渊反问道。

    谢容姝的心,好似被他眼底的执着,狠狠烫了一下,让她觉得心底某处,泛着疼,又好似有些酸,又带着甜。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这让她十分无措。

    “我……”

    谢容姝绞紧手指,想像上次在仙阳酒楼里那样,狠心说出拒绝的话——

    可她一再张口,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楚渊敏锐察觉到她的转变,唇角微勾,狭长的凤眸里,好似有漫天星辰洒落在湖面上。

    “阿姝,你无需着急告诉我。”他松开箍在谢容姝肩膀上的手,缓慢却坚定地道:“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我可以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