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容姝第一次见雪薇郡主。

    只见雪薇郡主身穿绣样精美的西疆服饰,头戴明灿灿的银冠,许是因为她与西疆郡主穆昭凤是姑侄关系,雪薇郡主的骨相,与卢家那张穆昭凤的画像有几分相像。

    只是,穆昭凤是妩媚风流的凤眼,而穆雪薇则生了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看上去更显灵动。

    不过,最让谢容姝惊讶的,还是在穆雪薇的左鬓边,有一块小拇指肚大小的绯色印记。

    那印记乍看上去好似贴在鬓边的花钿,可谢容姝却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同穆昭凤腕间那抹印记相似的胎记。

    谢容姝幼时曾听妙玄女冠说过,有一些家族的后代,出生便会带着胎记,那些胎记大小相似、形状相近,可是胎记生的位置却并不固定,有的人会生在腰腹上,有的人会生在胳膊、腿上,还有的人会生在脸上。

    妙玄女冠便出生在这样的家族里。

    她出生脸上便有胎记,被家族视为不祥,尚在襁褓之中便被抛弃在荒山野岭。后来幸得山中得道高人相救,将她抚养长大,传授她易容术和道法,这才成就了收留她们这些孤儿的妙玄女冠。

    谢容姝从这些往事中回神,再看向穆雪薇鬓边的胎记,几乎可以肯定,穆家人定也是生就带着胎记的家族。

    相比妙玄女冠要用易容术来遮挡脸上的胎记,而穆雪薇却能将胎记光明正大显露在世人面前,足可见穆雪薇在穆家有多受宠。

    穆雪薇感受到谢容姝的目光,人还未走近,乌溜溜的眼睛便朝她看了过来。

    有了楚渊先前的提示,谢容姝心里有底,倒也没有露怯,摇着扇子淡笑着朝她颔首示意。

    这倒让穆雪薇一怔,眼底更多了几丝赞赏。

    与中午在观山苑“奔放大胆”的宴席相比,郡主府的这场晚宴,显然规矩内敛许多。

    穆雪薇在上首落座,端起酒杯,朝众人道:“今夜晚宴,有幸邀请诸君来此,我心甚悦。诸君不必拘束,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即可。”

    在场算上谢容姝在内,统共十一个客人。

    那些被选中的美男子们,既是来参加宴席的,多少都存着要攀附郡主的心思。

    为了引起穆雪薇的注意,自然使出了浑身解数。

    有吟诗作对的,有吹箫抚筝的,还有舞剑耍刀的。

    一时间,就算雪薇郡主没有安排歌舞,场面上也热闹非凡。

    谢容姝坐在宴席的角落,摇着扇子,饶有兴趣地旁观着,不得不说,这些貌美的少年郎,为了取悦雪薇郡主做出的种种努力,看上去令人十分赏心悦目。

    待到那十个人都将才艺展示一遍,穆雪薇总算将目光落在谢容姝的身上。

    “他们都有才艺,你呢?”穆雪薇好奇问道。

    谢容姝一怔,下意识便回答:“小人不才,没什么拿的出手的才艺,唯只会下棋……若郡主喜欢下棋,小人倒是可以奉陪。”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目光,落在谢容姝的身上,尽是嘲弄。

    大周朝的子民,谁人不会下棋?

    什么时候,下棋也算才艺了?

    然而,下一瞬——

    “下棋?”

    穆雪薇乌溜溜的眼眸陡然一亮,抚掌笑道:“这个好,本郡主最喜欢的便是下棋,走,你陪我一同去下棋!”

    说着,她直接站起身,单独叫上谢容姝,便朝花厅外头走去。

    唯只剩下花厅里,前一瞬还在心底嘲笑谢容姝的少年们,面面相觑……

    谢容姝跟在穆雪薇的身后,直接进了郡主府后宅的寝殿。

    寝殿里袅袅燃着醒神香,靠窗的榻几上,还当真摆上了棋盘。

    穆雪薇指着那榻几道:“今夜你便在此打发一夜,等到天亮,你就可以走了。出府以后不管谁向你打探今夜之事,都不准透露一个字,否则……”

    “小人明白。”谢容姝赶忙躬身揖礼道。

    “你倒是机灵。”穆雪薇眼中闪过赞赏之色:“不枉本郡主赏识你,将你留下来。”

    谢容姝连称不敢。

    穆雪薇转身,正欲离开,突然想到什么,顿住脚步,回头问道:“对了,今日与你同行的男子,与你究竟是何关系?”

    听她提到楚渊,谢容姝脑中警铃大作,戒备地道:“是小人的……相好。”

    “可惜了。”穆雪薇叹息一声,遗憾地道:“若非是个断袖,以他的样貌人品,倒能做本郡主的郡马……哎,罢了。”

    说完这话,她摆了摆手,走出了寝殿。

    谢容姝没想到这一世,楚渊如此藏拙,竟还能被这位雪薇郡主看上,郡主还想招他作郡马……

    一时间,谢容姝的心里五味杂陈,甚至忍不住在想,倘若前世楚渊那位心上人出现,楚渊会不会也像这位郡主一样,对心上人一见倾心。

    若是以前,想到这样的情景,谢容姝定会觉得,如自己所愿,还或许会默默松口气。

    可此刻,却不知为何,她只感觉心乱如麻。

    谢容姝走到窗前,捻起棋子,想要与自己手谈,以强迫自己不再去胡思乱想。

    可她每每落下棋子,就仿佛看见楚渊正坐在对面,凤眸含笑看着自己。

    明明就只分开了几个时辰,却不知为何,她的眼前总能浮现出他的一颦一笑来。

    “真要命,我是不是中了毒……”

    谢容姝扔掉手里的棋子,反复默念着清心咒,越过半开的窗棂,遥遥望着天上的明月,久久……久久……

    一整夜过去,寝殿除了谢容姝以外,便再没人来过。

    她熬到后半夜,歪在榻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总算熬到天亮,便迫不及待想要出府去。

    谢容姝刚出寝殿的大门,正欲去找郡主辞行——

    便看见一个长相凶狠的西疆将官,带着一队府兵闯进了院子里。

    “给我仔细搜!”那将官命令道。

    谢容姝杏眸微睁,完全没搞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将官走到谢容姝面前,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这是昨夜郡主留宿在府里的小郎君。”跟在将官身后的内侍,忙上前替她回答。

    内侍说着,走到谢容姝面前,忙问:“昨夜你可曾见过郡主?”

    谢容姝茫然地摇了摇头:“郡主将我带来寝殿以后,便离开了,一晚上都没回来。”

    那将官将谢容姝从头到尾审视一遍,朝身后的府兵打了个手势:“把此人带走,好生审问。”

    谢容姝一听这话,心知不妙,揖手问道:“敢问大人,府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郡主被人绑走,下落不明,王爷有令,三日之内找不到郡主,这府上的所有人,都要给郡主陪葬。”将官冷声道。

    谢容姝心下一沉。

    眼见府兵走上来,欲将她绑走——

    “大人稍待。”谢容姝忙道:“小人有些寻人的本事,若大人不嫌弃,可否让小人跟随大人一同查找郡主的下落?”

    “就你?”将官看着她,眼中尽是轻蔑:“你还是……”

    他拒绝的话,刚说到一半,有个府兵突然从院外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前院的井里,发现一具尸首。”

    将官脸色瞬间一沉,二话不说便让那府兵带路,急匆匆朝前院走去。

    谢容姝见状,朝面前的府兵揖手一礼,忙跟在后头。

    那些府兵见将军没有发话,便也不忙抓谢容姝离开,随她一道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郡主府的前院,尸首已经被人从井中打捞上来。

    谢容姝打眼一看,就认出是昨日雪薇郡主身边的那个掌事女官。

    那女官身上穿着寝衣,眼睛睁得极大,脖颈间一道勒痕,看上去应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去衙门找个仵作来。”将官命令道。

    府兵忙领命退下。

    谢容姝见状,上前自荐:“大人,小人略懂一些验尸的法门,可否让小人看看?”

    将官将信将疑看她一眼,左右也在等仵作来,倒也没再拒绝。

    谢容姝走到尸体前头,蹲下身,装出验尸的模样,指尖轻触那女官的脸颊。

    在这个瞬间,女官临死前的记忆,便瞬间浮现在谢容姝的脑海。

    那是深夜,女官刚服侍雪薇郡主睡下,走到窗前正欲关窗,便有一个黑影突然从窗外跳了进来。

    女官的目光,只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面孔,就被来人用一根黑色的软鞭紧紧勒住喉咙,顷刻毙命。

    “如何?可验出什么来了?”

    将官见谢容姝迟迟未动,语带不屑地问道。

    谢容姝收回手,忖度着回答:“看样子,凶手应该是个四十多岁、武艺高强的中年男子,他从窗户跳进郡主卧房,先用软鞭将女官勒死,而后将郡主带走的。”

    “哦?”那将官嘲弄地道:“你只查看了尸身的伤口,便知道凶手的性别、年龄、如何行凶……呵——你当自己是神仙下凡么?”

    谢容姝深知自己这番说辞,没有什么说服力,也不气恼,一本正经地道:“小人并非神仙下凡,只是略懂一些巫医之道,在京城也做过不少给人超度的活计,这位女官死后怨气未散,才告诉小人她死前之事。若大人不信,可命人前往这院中的卧房察看,亦可取纸笔来,小人愿将凶手的样貌画出来,帮大人找回郡主,将凶犯缉捕归案。”

    细算起来,谢容姝在装神弄鬼一事上,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虽然已经很久没在外人面前重操旧业,此刻信手拈来,半点也没生疏。

    更何况,西疆地界上,人们大都信奉鬼神巫医之说,那将官一听谢容姝这样说,不觉收起了脸上的轻蔑之色。

    他命人当场取了纸笔来,交给谢容姝,又安排人去了卧房查探。

    谢容姝净了手,便在一旁的石桌上,回忆着从女官记忆里看到的凶手模样,在纸上描画起来。

    与此同时,衙门的仵作也被府兵带了来,当场为那女官验尸。

    等到谢容姝将凶犯的画像画出来,将官派去的人已将卧房的凶案现场勘探完毕,一旁的仵作也验完了尸身。

    “回禀大人,卧房的窗台外面,发现几处男子的脚印,凶手确然是从窗户外面跳进的房间。”

    “回禀大人,从死者的伤痕来看,是被人用软鞭勒死,丢进水井里的,凶手力气很大,死者临死之前几乎没有挣扎。”

    这些结果与谢容姝方才所言,一一印证,让那将官对谢容姝说的话,更相信了些。

    谢容姝站起身,拿起凶犯的画像,呈到将官面前。

    “大人,这便是凶犯的画像,请大人过目。”

    她原以为十拿九稳,能将自己从这桩案子里摘出来。

    却没想到,那将官接过画像,打开一看,“啪”的一下立刻合上,对着谢容姝厉声道:“大胆!你竟敢如此戏弄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