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远一听这话,便知道穆惜月的意图。

    他垂眸道:“皇上口谕,命禁军在忠毅侯府外面待命,倘若殿下不配合圣女医治,便要将宁王妃、忠毅侯和庆安侯都请进宫里去,进宫以后皇上要如何对待三位,想必殿下应该能猜出来。”

    楚渊冷冷睇着他,薄唇轻启,淡淡道:“看来时隔这么久,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只会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媚主求荣,这辈子你也是白活。”

    这眼神,这语气,让徐怀远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确定以及肯定,未曾经历过、也未曾梦到过这样的场景。

    可不知为何,对他说出这番话的楚渊,却让徐怀远感到熟悉到骨子里的不寒而栗。

    仿佛下一瞬,就会有把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让他血溅当场,人头落地。

    徐怀远不自觉打了个寒噤,下意识闭上了嘴。

    穆惜月见他被楚渊一句话便打蔫了下来,心底暗暗嘲弄,转头看向楚渊:“怎么样,殿下考虑好了么?若你不愿吃这药,我便回宫复命去。只可惜今日是忠毅侯府大喜的日子,到最后却落得个触怒龙颜的下场。”

    楚渊与她对视,古井无波的凤眸,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你自己选的路,本王希望你不会后悔。”

    他淡淡说完这话,伸手拿起锦盒里那枚丹药,面无表情嚼碎,咽了下去。

    穆惜月原以为,还要再费些功夫,才能迫使楚渊吃下这药。

    却没想到——

    现如今她只提及谢容姝和姜家,轻易便让楚渊就范。

    这让穆惜月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她到底有哪里好,让你就那么喜欢她,一点都不愿让她受半点委屈?”

    楚渊似想到谢容姝,唇角不觉勾起一抹弧度,站起了身。

    “三喜,送客。”

    撂下这话,他迈开脚步朝议事厅外头走去。

    从头到尾,连眼神都懒得再给穆惜月一个,更显得她问的这个问题,十分之蠢。

    穆惜月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愈发觉得气闷难受,如鲠在喉。

    徐怀远见状,好意劝道:“古人云守得云开见月明,待到圣女解了宁王身上的毒,宁王定能看见圣女的好,姻缘自有天成。”

    孰不知,这话更是刺痛了穆惜月的心。

    宁王身上的毒,无药可解,所以他永远不会因此看到她的好。

    直到宁王身死,他都只会心悦谢容姝一人。

    这才是让穆惜月最气恼绝望之事。

    “威远侯守了这么久,还是乌云盖顶,又有何资格劝我。”

    她冷冷说完这话,便撂下徐怀远,朝外面走去。

    只留徐怀远错愕地立在原地。

    徐怀远从宁王府出来,便直接去了忠毅侯府。

    虽说皇帝的口谕,是让禁军把忠毅侯府围上。

    可考虑到姜家的面子,徐怀远并未让禁军这么做。

    而现在,楚渊既已吃下穆惜月的解毒丸,就更没必要这么做了。

    是以,徐怀远便以威远侯的名义,亲自登门道贺。

    在他看来,这算是给足了忠毅侯府面子。

    毕竟,徐家军和西北军,同是此次大战的有功之臣,可徐家军在回京路上全军覆没,而西北军却毫发无伤,引得京城一直盛传,徐家军此番事故,与忠毅侯有莫大关系,世人对姜家尽是些不实揣测。

    再加上,现如今圣旨的嘉奖,只提及姜家父子,死去的徐莽却连个追封都没有,换做任何人坐在威远侯的位子上,都会意难平。

    所以,徐怀远自认为在这种时候登门,不仅能在众人面前,展现他的气度,还能为姜家破除谣言,可谓是一举两得。

    然而,这毕竟是徐怀远一厢情愿的想法。

    已经得知徐家军覆灭真相的忠毅侯姜远山、庆山侯姜砚,对于徐怀远的到来,态度极为不满。

    看在他是皇帝新宠的面子上,没将他扫地出门,已是万分克制。

    可当徐怀远拦下姜砚,笑着提出要单独见一见谢容姝,有要事相告之时——

    姜砚实在没忍住,对着徐怀远那张虚伪的笑容,一拳招呼了过去!

    “砰”的一下,姜砚的拳头狠狠砸在徐怀远的颧骨上。

    徐怀远猝不及防间来不及躲闪,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

    这动静委实不小,立时震惊了到场的宾客,只几息的功夫,不少人围了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因顾忌着谢容姝的闺誉,姜砚不好说的太过直白,只恶狠狠对徐怀远道:“我们姜家与你们徐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专程登门挑衅,还做出这副假惺惺模样,真让我恶心。我警告你,离我家人远点,否则下次绝不是揍你这一拳这么简单。”

    徐怀远被这一拳砸得眼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作响。

    俗话说,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况徐怀远这个拥有前世记忆,自以为掌控全局之人。

    “姜砚,你以为你这庆山侯是怎么来的。”徐怀远踉跄站起身,啐了口血沫:“若非我在皇上面前为你们争取,怎会有这阖府的封赏?!你也别在我面前争勇斗狠,今日我看在阿姝面子上,不与你计较,若再有下次,我亦定不饶你!”

    此刻的徐怀远,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竟当众失口,提及谢容姝的名讳。

    这简直是在挑战姜砚的底线。

    “好啊,来啊!”

    姜砚抡起拳头,狠狠一拳朝徐怀远的脸面又招呼过去。

    这次,徐怀远已经有了防备,凭借本能擦着姜砚的拳头,险险避过。

    尽管如此,姜砚的拳风扫过徐怀远被打肿的脸颊,再度激起徐怀远火辣辣的疼。

    徐怀远顿时气红了眼。

    他本身功夫不弱,甚至比姜砚的武功还高些,方才能被姜砚打到,完全是在猝不及防的状况下。

    “你找死!”

    徐怀远咬牙,挥起拳头发狠朝姜砚脸上招呼去。

    就在他的拳头,即将砸上姜砚脸颊之时——

    “拦下他们!”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人群后头传了过来。

    随着这声,徐怀远只觉得肘窝一痛,有暗器击中他的胳膊,将他挥出去的拳头打偏。

    几道人影随之从人群里飞起上前,架住徐怀远和姜砚的胳膊,将他们拉了开来。

    众人不约而同让开一条路,目光全都聚焦在出声的那人身上。

    身穿青色亲王妃常服的谢容姝,从人群中缓缓走出来,清丽绝美的面容,在盛装之下,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之色。

    众人齐齐向谢容姝见礼。

    谢容姝走到徐怀远面前,一双清冷的杏眸,睇着他,冷声质问道:“威远侯,皇上封赏姜家,乃是我舅舅和兄长率领西北军在边关奋勇杀敌,用血和命挣来的,圣旨里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与你何干?你有何资格在忠毅侯府大放厥词?”

    徐怀远看见谢容姝,便瞬间冷静下来。

    此刻,纵然他想要开口辩解——

    可一想到梦里前世的他欠下谢容姝和姜家的种种,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谢容姝见他沉默不语,也不再逼问,淡淡地道:“还请威远侯以后莫再登忠毅侯府的门,姜家不欢迎你。”

    说完这话,她朝暗卫看了一眼。

    暗卫意会,架起徐怀远,直接将他“请”出了忠毅侯府。

    众人见这场热闹,竟这般轻易被宁王妃平息,都有些意犹未尽。

    而方才从威远侯徐怀远口中,说出宁王妃的闺名,也让看热闹的众人生起了极强的八卦之心。

    谢容姝丝毫不在意众人的眼光,眼神清亮又坦然地扫过人群,直接将姜砚带了下去。

    姜砚随谢容姝回到后院,进了太夫人的院子。

    太夫人已经知道前头发生的事,同顾夫人一道,匆匆从花厅的宴席上回来,遣退服侍的婢女,焦急等着他们。

    姜砚看见祖母和母亲满目担忧的模样,总算意识到自己委实太过冲动,未等太夫人开口责怪,便揖手朝在座的亲长和谢容姝告罪。

    “是我的错,我不该当众同那小人动手,就算动手也该等他出府去才是……”

    “你这个混小子!”太夫人指着他,气不打一处来:“怎就学不会你妹妹半点沉稳,徐怀远如今正受皇上器重,你打了他的脸,若皇上知道……”

    “祖母。”谢容姝温声截去太夫人的斥责:“哥哥做的没错,今日徐怀远当众说出这些话,就算哥哥不动手,我也会让暗卫动手。”

    “胡闹!”太夫人佯怒地道:“你如今是宁王妃,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宁王府的清誉,怎能胡来?”

    谢容姝闻言,索性便将现如今宁王同皇上的关系,当着姜砚的面,挑紧要的告诉给太夫人和顾夫人知道。

    顾夫人是皇后的亲姐,对于皇后和承恩公府的事,自然再熟悉不过。

    当她听到,此番皇帝竟然在送给楚渊的补汤里下毒,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谢容姝没有错过舅母的神色,她按下想要询问的冲动,温声安抚太夫人一番,又嘱咐姜砚日后若遇到朝中变故,谨记慎思慎行,这才借口有东西要给顾夫人,拉着顾夫人从太夫人院子里退了出来。

    两人回到顾夫人居住的院子,谢容姝摒退众人,这才朝顾夫人问道:“舅母,您可否告诉我,当年皇后究竟做了什么,才会令皇上起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