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人想起当年之事,眼底多了几丝阴霾。

    “那年皇上不知从何处听了采阴补阳可延年益寿的说法,开始广纳后宫,派许多花鸟使四处寻访民间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命格纯阴的美人。皇后掌管后宫,有规劝之责,多次劝说皇上,都无功而返。”

    “当时宫里有个新晋美人,是德妃选进宫的,叫卢婉儿,最得皇上欢心,日日与她缠绵,连早朝不上。太后得知此事,让皇后去劝说皇上,没想到,却因此无意间听到皇上醉酒后与那卢婉儿的对话。”

    说到此,顾夫人顿了顿。

    若是以前,她绝不会对谢容姝说出当年的秘辛,可现如今,她既已得知皇帝如此对待宁王,便意识到当年的事,应当让谢容姝知道。

    顾夫人咬牙继续道:“皇上醉酒之后,不仅对先帝有诸多怨怼之言,更对已故先太子破口大骂,其言辞实在不堪入耳。皇后还听见卢婉儿对皇上说‘幸好皇上当机立断,对先太子和先帝下了手,否则,这大好的江山岂非拱手让人?大周又怎会迎来今日这般国泰民安。’”

    听到这,谢容姝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当初先太子暴毙时,恰好是穆元兴进京,同先太子商讨西疆归顺之事的时候。那时穆昭凤与皇帝已有了首尾,想必先太子突然暴毙,也有穆昭凤的手笔。

    穆昭凤助今上楚德收复西疆,等楚德坐稳太子的位置,先帝便病逝了,楚德便名正言顺荣登大宝,如今想想,应该也是今上和穆昭凤联手所为。

    “卢婉儿”是穆昭凤后来进宫时假借的身份,知道这其中的秘辛,并与皇帝醉酒畅谈,也不奇怪。

    “所以……是皇后无意间听到皇上与卢婉儿的谈话,才会引来杀身之祸吗?”谢容姝问道。

    顾夫人叹息地道:“宫规森严,几乎不可能有巧合一说,皇后听到那些话,究竟是无意还是被人设了局,已经无从查证。只是那时父亲尚在,承恩公府在军中还算有些威望,就算皇后听到这些事,为了宁王,也绝不会宣之于口,皇上深知这点,并未因此为难皇后。可是不久后,宫里便出了事,因为这件事,才让皇上对皇后下了手……”

    谢容姝:“是什么事,竟会如此严重?”

    顾夫人似有什么难言之处,犹豫几息,这才缓缓道:“皇上收用的美人里,有一个是来自肃州樊县的女子,她性子刚烈,且在进宫前已心有所属,她不愿服侍皇上,便在与皇上行房时,伤了皇上的龙体,害皇上患上隐疾。”

    “皇上不知从何处听说,皇后那里有西疆大巫生前相赠的灵药,能医百病、解百毒,便前往索要……这世上哪有什么医百病解百毒的灵丹妙药,皇后自然没有,皇上不信,数次索要无果之后,便对皇后下了毒,想要逼迫皇后拿出灵药。皇后察觉出皇上的意图,投湖身亡。”

    谢容姝听到这里,心底极不是滋味。

    眼下楚渊所经历之事,与皇后当年何其相似。

    试想一下,倘若当年皇后没有自尽,若被皇上得知她的血能解毒,以皇上的性子,不知还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举动,届时又会对年幼的宁王,造成多大的伤害。

    “这些事情,宁王殿下都知道吗?”谢容姝问。

    顾夫人摇了摇头:“宁王只知道一些皮毛,并不知晓太多细节,这些事你心里有数便好,莫对他多言,免得他伤心。”

    谢容姝:“皇后娘娘投湖自尽以后,皇上有没有再为难承恩公府?”

    “他怎么敢。”顾夫人冷笑:“堂堂一朝天子,因为无稽之谈逼死当朝皇后,承恩公府再不济,手上还握着凤山军,他这皇位坐不坐得稳,还要问问我谢家答不答应。”

    顾夫人极少说出这种话,显然已是因为回忆往事,痛心所致。

    她缓了缓神,又道:“皇上为了安抚顾家,将那背后生事的卢婉儿处死,又以宁王年幼,需有人照看,后宫不能没有主事之人为由,让妹妹进宫为妃。父亲趁机向皇上要求,待宁王守孝期满,送宁王去军中历练,掌管凤山军,此事才算尘埃落定。皇上自那件事后,便落下病根,后宫再无人能怀上龙嗣,只苦了妹妹……”

    顾夫人说到最后,神色已十分黯然。

    谢容姝这才明白,皇上患上的隐疾究竟是什么。

    难怪他会对返老回春、长生不老的灵药这般痴迷。

    以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吃了“灵药”以后,雄风大展,死灰复燃。

    难怪后宫沉寂多年以后,在这两年里添了无数新人……

    “先前我曾听闻卢婉儿是跌进太液池死的,按舅母所言,其真正死因既是被皇上处死,以安抚顾家,那顾家可有人见过卢婉儿的尸身?”谢容姝问道。

    顾夫人点头:“高传良亲自带人,将卢婉儿的尸身扔进了乱葬岗,还通知了顾家,顾家赶到时,那尸身已被野狗分食,血肉模糊,死状极惨。”

    谢容姝闻言,眼底带着几丝唏嘘!无声叹了口气。

    只可惜,殒命的不过是个替死鬼而已,并非真正的罪魁祸首。

    想必,那具被野狗分食的尸身,八成便是那位被穆昭凤易容后取而代之的德妃。

    可笑的是,晋王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将穆昭凤这个贼人认作亲母。

    想必这也是为何,就算穆昭凤事败,皇帝都不曾为难晋王的原因。

    儿子是嫡亲的儿子,儿子的母亲是假的。

    只要皇帝在晋王面前戳破穆昭凤的伪装,这对“母子”间脆弱的同盟,便会瞬间瓦解。

    谢容姝从顾夫人处知道了皇后身死的真相,打从心底对皇帝又憎恶了几分。

    她记挂着楚渊,向顾夫人告辞,不待宴席结束,便离开了忠毅侯府。

    然而,谢容姝的马车,刚转过巷口,便被一队人马拦了下来。

    威远侯徐怀远,换了身竹青色长袍,头上戴了一顶帷帽,遮挡住脸上的伤势,走到马车窗外。

    “阿姝,我知道你心里对我还有气,可你真的听我一句劝,这几日莫回宁王府,好生在忠毅侯府呆着,宁王那边自有人照料,如此皇上也不会为难姜家。”徐怀远隔着马车温声道。

    谢容姝本不欲理会,可听到与楚渊有关,还是忍不住掀开车帘,戒备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怀远见她脸上尽是关切之色,以为自己提及姜家的话,终于引起了她的重视,便索性压低声音,将皇帝要他率禁军围上忠毅侯府,以此逼迫宁王配合穆惜月医治之事,告诉给了谢容姝。

    谢容姝瞳孔一缩。

    她没想到,现如今穆惜月竟会来横插一脚。

    先前那血魂草膏已经让楚渊元气大伤。

    再这么下去,楚渊的身子,不知还要遭受多少折磨。

    谢容姝恨不得立时就回王府,守在楚渊身边。

    徐怀远见她大为受惊,便温声劝道:“今日若非是我,换做他人,定要谨遵皇命将忠毅侯府围上。忠毅侯府如今已处在风口浪尖,眼下你若能留在忠毅侯府两日,一来我在皇上那里也好交差,再者也能让姜家暂时远离这场风波,不管穆惜月此番能不能解宁王的毒,只要让皇上看见姜家与宁王府划明界限,看到姜家的忠心,于姜家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谢容姝转眸,嘲弄地看着他:“我记得以前你也曾说过这几个字,结果呢?”

    徐怀远一噎。

    在梦里,前世的他确然也同谢容姝说过类似的话,最后姜家上下,都……

    “过去的事,都是我不对,如今我便是要弥补……”

    “弥补就不必了。”谢容姝冷冷道:“你自去媚主求荣,我姜家做什么选择,不劳你操心。”

    说完这话,谢容姝放下车帘,朝外头命令道:“回王府。”

    然而,车轮刚转动几圈,只听得马儿一声嘶鸣,马车猝然停下。

    徐怀远的声音,再次从车窗外传进来:“阿姝,我既在此处拦下你,便不会放你离开,你是自己回头,还是我命禁军将你送回忠毅侯府去,你自己选……只是你若选后者,今日忠毅侯府的面子和里子,可就全没了。”

    谢容姝听这口气,便知道徐怀远是铁了心要把她拦下。

    若非如此,他怕是没法跟皇帝交差。

    这阵仗更加剧了谢容姝对楚渊的担心。

    所幸,谢容姝既了解现如今京城局势,在临出府时便已做好万全准备。

    “在你让我选择之前,得先有本事拦下我才行。”谢容姝朗声命令道:“回王府,若有人拦车,格杀勿论!”

    话音一落,数名暗卫不知从何处飞身而来,将马车团团围住,煞气十足看向了拦在马车前头的禁卫。

    “阿姝,你疯了吗?”

    徐怀远低呼出声:“这是皇上的禁卫,你可知与禁卫动手,将会是何罪名!”

    谢容姝端坐在马车里,朗声道:“威远侯,我宁王府究竟犯了大周哪条律令,让你带禁军前来,阻拦我回府?若你当真是奉皇上谕令,便将谕令拿出来。若无谕令,就是你公器私用,假借皇上名义,调动禁军报私仇,我身为宁王妃,就算殒命于此,也绝不与奸佞之人妥协。今日我一定要回王府!”

    “回王府!”

    暗卫齐齐威声附和,更“刷”的一下,杀气腾腾将佩剑抽出。

    这阵仗让人毫不怀疑,胆敢拦在他们前头的人,必会血溅当场。

    禁军还没见过谁敢对他们动真格的,自然也激起了几分血性,不待徐怀远有所指令,亦齐刷刷抽出佩刀……

    剑拔弩张间,眼见两边要动起手来——

    徐怀远终是怂了。

    皇上给身为亲生儿子的宁王下毒,逼迫宁王交出解药未果,又用宁王给自己试药。

    这事传出去,皇上的颜面何在?

    若徐怀远当真闹到率禁军与宁王府械斗的地步,必会引起好事之人追根究底。

    到时搅得满城风雨,他在皇上那边怕是更不好交差。

    左右宁王已经把药吃了,拦不拦着谢容姝回府,也没那么紧要。

    这般想着,徐怀远叹声道:“阿姝,你就是仗着我不忍心对你下手,才会这般任性……”

    说罢,他朝禁军抬手,命令道:“放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