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一个本子从四散开黑烟里掉落,白泽颤着手捡了起来,慢慢翻开。

    字迹有些笨拙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三月初五,借了陈家的《道德经》,以后要还一两银子;

    四月初六,借了孙家的《资治通鉴》,以后要还一两银子;

    五月十二,借了马家的《红楼梦》、《中庸》,以后要还二两银子;

    ……

    最后一页还写了一首小诗,一字一字读完此诗,白泽把本子抱在胸前,终于放声痛哭。

    风狸从没见过爹娘,亲生父母从他一出生就把他送人了,至于原因,都是道听途说,也不知真假。

    收留他的那户人家夫妻俩成婚好几年都没孩子,这才想着领养一个,可他们家传统思想根深蒂固,认为风狸不是亲生的,所以不给他冠家族姓氏,不给他取大名,对他也是不冷不热的,吃饭了就叫一声,有事就说一下,再没有过多的关心,养他就是为了给他们夫妻养老。

    那时候风狸还小,不懂人情世故,只觉得自己好像与旁人家的孩子不同,人家养孩子都不是这样养的,倒是像极了人家养狗的样子。

    后来,这户人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得来不易,一出生就把那孩子当金贵的宝贝供养着,可风狸的处境比之前更艰难了。

    一开始,大家都忙着关心亲生孩子,就当风狸不存在似的,连吃饭也不叫他了,有时候风狸从外面回来,碗筷早已收了,更不会有人问他一句饿否渴否。

    如果只是这样,也罢了,可后来,风狸成了他们全家的出气筒,他有时候想逗弟弟玩一玩,但只要弟弟哪里不开心了哭了闹了,风狸必被狠打,非说他欺负了弟弟,几次后,风狸从此离弟弟远远的,再不敢靠近半步。

    可即使如此,还是不行,不知是不是他们找到了发泄的方法,男人喝了酒也要打风狸发泄一顿,女人吵了架也要拎着耳朵骂他一顿,弟弟更是成了小霸王,一不高兴就逮着风狸抓、咬,反正家里只要谁不顺心,风狸必遭殃。

    那几年,风狸身上总是带着伤,从没有完完全全好过。

    在又一次被莫名毒打后,风狸终于受不住逃离了那个可怖的家,从此过上了乞讨流浪的生活。

    流浪生活不易,但比呆在那个家舒服,风狸宁愿在外流浪也不愿回那个冷冰冰充满暴力的家,都说人情冷暖,小小年纪的他,见到最多的却是只有冷。

    那是一个傍晚,已经饿了三天的风狸无力地躺在树下,眼前都开始发花,他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不过他不害怕,死就死了,这世间没什么可留恋的。

    就在他等着死亡来临时,一个白色身影忽地闯入了他眼里。

    是神仙吗?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他问自己。

    那身影突然被什么绊倒了,愣了一会儿后竟哇哇大哭起来。

    神仙也会哭?风狸突然来了兴趣,他爬起来走近了些,观察了一会儿,那人的哭声如此真实清晰,风狸才确认这还是人间,他还没死。

    这不是神仙,却是个像神仙一样的人儿。

    这位像神仙的人刚刚跌落时身上沾染了些污泥,风狸莫名的就觉得扎眼,心觉这些污泥不该出现在这样雪白的衣服上,于是鬼使神差地就上去帮人家拍衣服。

    那时的白泽被吓了一跳,还质问他是谁,风狸却不介意,竟觉得眼前人还有些可爱,他咧开嘴嘻嘻一笑:“你衣服脏啦,我帮你拍拍。”

    那天,与白泽畅聊完,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间还是有美好存在的,白泽就像一束暖光忽然照进了他的世界,可一想到他走了,自己的世界又回重回冰冷黑暗时,他竟然冲动想拉着他陪自己,或者跟他走也行,可当白泽跟他告别时,他还是好好的也跟白泽告别了。

    这样的美好遇见一次就够了,自己竟然还奢望长留?他不配。

    可是白泽回头了。

    还温柔地对他说:“不早了,该是用晚膳时辰了,你跟我回家吃饭吧?”

    风狸当时一怔,你跟我回家吃饭吧,他有多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了,自他八岁逃离了那个可怖的家,如今漂泊流浪了近五年,再没有人对他说一句,回家吃饭吧,寻常人家的寻常事,却是他遥不可及的梦。

    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在做一场梦,他曾经做过无数次这样梦,可每次醒来的时候,只有冰冷的土地和饥肠辘辘的肚子,他常常想,下次再做这样的梦,就别醒来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阅文快乐~

    第112章 前尘

    他有些不敢置信,上前想碰一碰白泽,看他是不是自己梦里想象出来的人,可手伸到白泽的衣袖前时,那抹雪白扎痛了他的眼,他觉得那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圣洁,又蔫蔫地缩回了手。

    白泽却一把抓住了他正往回缩的手,问道:“想什么呢?”

    风狸彻底愣住了,白泽的体温透过掌心传递到他手臂上,如此真实的触感才让他彻底确信,眼前不是一场梦,他渐渐弯起了嘴角。

    他就这样跟白泽回了家,他一边觉得自己不配一边又贪恋白泽的暖光。

    那日,白泽带他沐浴洗澡,还给了他自己的干净的衣服。

    风狸太久没有洗过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坐在装满热水的澡盆里,看着氤氲的洗澡间、干净整齐叠放在那的衣服,听着窗外时不时传来白泽一家人笑笑闹闹的说话声,他渐渐笑开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捂着脸,无声哭泣。

    经历过锥心刺骨的痛,再遇痛,会免疫,会坚强,会麻木,但痛依旧在那里,不会消失。

    可只有当你遇见的是温柔,那种痛才会重新翻涌上来,像万千根针细细麻麻的刺扎着你,虽痛彻心扉,却会让你觉得自己像个人,只消痛过这一次,再深的伤口,也可以慢慢愈合了。

    这把澡风狸洗了很久很久,白泽始终没有催他一次。

    当他终于洗完准备穿衣服的时候,他站在白泽的衣服旁踌躇了良久,不敢去碰那干净整洁的衣服,他来来回回确认了千千万万次自己已经洗干净了,才终于伸手拿过衣服穿上。

    此后,他们过了一段平静日子,那是风狸从出生以来最开心幸福的日子,他不求大富大贵,只要这样平平静静过一生就好。

    可惜他没能如愿。

    白泽爹娘出事后,风狸时时刻刻都提着一颗心,生怕白泽承受不住打击出什么事,风狸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照顾他,可最后白泽还是没能撑住,倒在了院门口。

    风狸心急如焚,他身形瘦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白泽背上床,之后每日悉心照料着他,喂水喂粥,不敢怠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