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的时候,白泽高烧不退,吃什么吐什么,连口水都喝不进,他急得团团转,但依旧耐心地一次次喂给他,直到他能咽下一些为止。

    白泽昏迷时常常呓语,好像陷入了某种执念,痛苦挣扎着,严重的时候会哭着喊着爹娘对不起之类的胡话,风狸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着把白泽抱起来,轻拍他的背安抚。

    风狸只敢在白泽昏迷时这样抱着他,他醒着的时候反而不敢了。

    后来风狸发现吹笛似乎能让白泽心绪安宁下来,就常常吹给他听,那十日,他没有回自己房间好好睡一次觉,除了做饭熬药,其余时候寸步不离地守在白泽身边。

    白泽终于清醒的那一日,他悬着的一颗心才彻底放下,他有一瞬间的眩晕,可他为了不让刚醒来的白泽担心,硬是忍着没让他看出来。

    白泽教他读书写字,其实他不爱读书写字,但他爱让白泽教他,他故意写错,故意写不好,白泽就一遍遍耐心教他,他乐在其中。

    他们吹笛读书,种菜游乐,互相依靠,日子安稳平静,风狸那时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他遇见了他的光,还能相依相伴,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日,白泽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的书,衣服上都沾染了灰尘,风狸最见不得白泽身上染了脏,拍也行洗也行,他就是想帮白泽弄干净,他乐意,这是让他觉得幸福的事,是以风狸执意要给白泽洗衣服。

    洗好衣服的风狸发现白泽在院子外浇花,便出去寻他。

    白泽静立在黄昏下,正对着远处夕阳发呆,晚霞给他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微风轻抚,他白衣翩跹,与大片光晕融在一起,仿佛不属于人间之物,随时都能羽化而登仙,那是可望不可及的圣洁。

    风狸看出了神,看入了心,舍不得移开眼,不自觉地温柔唤了声:“阿泽。”

    白泽回眸,轮廓模糊在光晕里,眼含微波,神情柔柔,嘴角微扬,美得不可方物。

    那一刻,风狸发誓毕生定要用尽全力保他无恙,护他安然,守他圣洁。

    那日,他写下了那首小诗:

    小庄桃源深,

    轻倚素柴门。

    白衣浸黄昏,

    不染纤纤尘。

    白泽之前因为父母的逼迫,对读书的喜爱变成了抗拒,后来他又重新拾起了这份热爱,本身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风狸地发现,白泽那些书一本本的都快被翻烂了,他无书可读了,虽然他从来不说,但风狸看得出来,白泽对新的书是渴望的。

    可他们买不起书,也没有人要他们做工,没有收入来源,想要买那些书,几乎不可能。

    或许卖卖菜,存一段时间,能买上一本,但这远远赶不上白泽看书的速度,且有些稍微好点的书需要存更久,风狸见不得白泽委屈自己,在挣扎了许久之后,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捷径。

    他为白泽去偷书,但他心里愧疚,知道是欠了别人的,于是他暗地里在本子上记下所有被他偷过书的人家,盘算着以后只要有钱了,就要还银两给人家,还要亲自当面跟人家道歉。

    但这等肮脏事,他不愿让白泽知道,于是给白泽编了救命恩人的故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事发的那天,他被打断腿拎到白泽面前,他觉得羞耻,自己肮脏的一面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被摊在白泽面前。

    当白泽跪下替他道歉的那一刻,他的心被狠狠撕裂了,撕得他呼吸都痛,他心里急得冒火,却因为腿被打断了怎么也爬不过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泽受这等奇耻大辱!他恨!恨自己没用!不仅没有护好他的阿泽,还让他替自己受罪!

    白泽把他背回家后一直沉默,他也不敢开口,他既怕白泽不要他,又怕白泽还要他。

    可白泽竟然哭着对他说:“我在生自己的气!我没用!喜欢看书,又没能力买,你才会为了我去做这种事,是我没用!”

    白泽还对他说:“我摘除不了自己,我问心有愧!”

    白泽又抓着他的手说:“我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我最难的时候是你陪我熬过来的,在这个世上,我们就是最亲密的人,有好事一起分享,有坏事一起承担,我们早就紧密的联系在一起,是分隔不开的。”

    白泽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

    白泽的字字句句如热水滚烫着风狸的心,最后那一抱,风狸的心已然全部化了,他呆愣了一瞬,犹豫着自己配不配,可在白泽的温柔乡里,风狸已没有一点抵抗力。

    他的阿泽还要他,他就跟着他。

    他紧紧地回抱住白泽。

    白泽说:“小米糕,等你腿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吧。”

    风狸欣然,去哪都行,他什么都不要,也不奢求更多,天涯海角,护他守他。

    三个月后,其实风狸的脚还没好全,但他急着离开这里,就怕迟走一会儿生出什么变故,所以他跟白泽谎称自己已经痊愈了,忍着痛在他面前正常走路,不让他看出一点儿破绽。

    然而千怕万怕,他们最终还是没躲得掉。

    他们诬陷白泽和风狸偷了琉璃盏,请了道士,把白泽封在结界里面,风狸不会灵力法术,只能干着急,好话说尽,甚至下跪哀求,他们却依旧不肯放过白泽。

    看着白泽灵力被抽,痛苦到浑身发抖,风狸极想去抱住白泽替他受罪,如果可以,自己愿意替他去死。

    可是那些人把他死死摁在地上,他无力反抗,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最致命,他们压得他很疼,他却浑不在意,他的心比身体疼得多的多。

    爬到白泽身边抱起一动不动的他的时候,风狸是懵的,他觉得自己浑身血液倒流,头皮一阵阵发麻,慌张得他难以呼吸,他试着唤他,白泽醒来,他却没有半点放松,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他不敢深想,只哄着奄奄一息的白泽,跟他说要带他去找大夫,等他好了就带他走。

    他刚想抱白泽起身,却被轻拉住了,他的心脏停甜了一瞬。

    白泽嘴唇微颤,用尽仅剩的力气,吐出几个字。

    “玉笛……叫……”

    白泽闭上眼的瞬间,忽然暴雨如注。

    风雨凄凄,小院里两个瘦弱的身影在暴雨的狂打下显得不堪一击。

    白泽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亦是没有丝毫血色,整张脸就快要与他的白衣融为一体。

    白泽软绵绵靠在风狸身上,任凭风狸再怎么疯狂叫喊,他再给不出一点反应。

    雨水溅起的污泥打在了白泽雪白的衣袍上,更加刺痛风狸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