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秦冉居高临下看他,面无表情的目光里隐隐含着雷霆。他忽地歪着头像打量陌生人一样打量树下之人,修长好看的手指握着木剑一抖,纷纷的树叶洋洋洒洒盖了一地。

    说着真轻巧啊。人分贵贱,命也分贵贱吗?

    “人命在你眼中这么不值一提?”

    这个原名格朗古巴的男人看了树上的秦冉半晌,方明白秦冉口中是指他将活人变为活死人之事。原本回答秦冉的话启在唇边,他忽然有所悟——秦冉正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秦冉这孩子他从小看到大,言语秉性如何摸得一清二楚。正是因此,他才能在十三涧一役中利用秦冉的轻信冒进,挫足了他的锐气。而后果,便是累累的尸骨刻骨铭心。

    他那张脸自然也是那时被毁的。秦冉挫骨扬灰的尸骸,也是他离山调虎之计。

    原本以为十三涧一战后秦冉会一蹶不振,因此暗中观察他的成长才如此惊愕和欣喜——秦冉从天道宗归家入秦家军那几年是他一手教导,他对秦冉是有为父为母的复杂心情的。

    格朗古巴眯着双眼,那个桀骜张扬的少年从青枝上跃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时,已经长成了肩担万里山河的成年男子。他眼中的成年男子面无表情,木剑刺进了他的腹部。

    他双手握住木枝,也不看腹部流血的伤口,有感叹道:“一晃数年,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木枝比不得剑,也捅不死人,于是血流的便十分漫长。格朗古巴忽然温柔的笑了笑,问了萦绕他这些年的问题:“十三涧因你而死的三千冤魂,是否日夜入梦来?”

    秦冉自然不搭理他的鬼话,他向后疾退,避开四周涌上来的活死人。手腕一翻,翻出了一把从黑袍干尸中搜出来的短刃。

    于是格朗古巴眼中的温柔更甚,笑得十分放肆,烧毁的面容更是万分扭曲:“你看哪,还是手下留情,比不得手段狠辣的秦月白。”说到差得远,格朗古巴还颇为可惜的摇摇头。

    几只十三涧战死的亡魂与秦冉缠斗。秦冉的断刃穿透亡魂的虚影,毫无伤害。反观亡魂一剑扫来,却在秦冉脸侧划了道一指宽的血痕,着实不公平。

    格朗古巴抽出木枝,捂着腹部源源不断的血迹,不知伤痛也不知死亡。因秦冉被亡魂牵制,他便慢慢往祭台的方向走。大阵运转需要消耗生气,才过这一会儿,他的鬓角已经斑白,整个人苍老许多。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只是可惜他不能死在美丽的故土。那里有羊群和骏马奔腾的原野,和煦的春风吹拂过的地方皆是神灵眷顾的土地。那里的人民都是神眷顾的子民。

    当他踉踉跄跄跨上祭台的三十三层梯台时,他的胸口成了一个大风箱,每走一步得歇一歇。可他不能停,还有最后一步没做完。当这一步完成之时,他死后的魂灵将与变成活死人的尸体同在,永生不灭。

    秦冉的短刃就是他转身之时插入腹部的。将原本流血的伤口深入一层。再看那短刃是切开格朗古巴的捂住腹部的食指和中指的。可以想见用力之大,行为之果断、绝决和狠厉。

    格朗古巴眼含悲悯,像多年以前一样教导他:“仁慈和宽厚是美德。”

    害人者是谁?残忍将婴孩活活饿死的是谁?秦冉眼底呼之欲出的那抹煞气更甚,勾起唇角冷冷嘲讽:“你不配。”

    “可惜我做的好几只傀儡。”格朗古巴也不恼怒,或者说他已经没有时间愤怒了。他的身体支撑不住下滑,却拼着一股子力气保持脊背笔直不弯。

    秦冉手要松开短刃,被他一把抓住。格朗古巴唇角淌血,秦冉看见他眼神忽的柔软起来,怔神之下,格朗古巴的淌满血的下巴便搁在了他肩头。

    他听到格朗古巴的叹息:“我快不行了。”未毕,他已经满头白发,这个不过四十来岁的男人越过壮年直接奔向人生的暮年,言语间并未见悲哀,只有惋惜。

    人总归逃不过一死哪。

    秦冉眼底还是冷,空出的右手却主动揽过格朗古巴的的腰身,让他不至于狼狈地跌在地上,算是在他人世间最后的温情。

    意识到这一点,格朗古巴血沫飞溅地笑了起来,把丑脸笑得更是面目全非。

    秦冉静静地看着他,不知作何感想。但颇觉这一瞬间的心情世间难以描绘。

    笑过了,格朗古巴动作艰难地偏了头,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还是太年轻。”他眯起眼睛看向秦冉身后。

    第四十九章 夏雪冬花

    然后便在秦冉眼前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目光怜悯地看着他。

    秦冉瞳孔骤缩,剑尖穿透他的心口又抽离。他跪在地上,放大的瞳孔已经无力回头看清李琳琅。

    胸口的血溅在了脸上,还是茫然无措的样子。

    “这样可不行哪,”格朗古巴将秦冉的垂落在地的沾满鲜血的手移到自己的胸口,耐性十足的教他“要对准这里,稳一点,狠一点。”

    可秦冉安安静静的并没有回应他,浑身浸染在血色中。他的瞳孔已经涣散了。

    做了傀儡的人空有一具皮囊,不知人间七情六欲,可当李琳琅刺中秦冉之后,一行泪从他毫无表情的脸上滑下。

    格朗古巴咳着血,把短刃抽出腹部,看见此景大为吃惊,喃喃道“主仆情深哪。”紧接着他厉声道:“他活着看到镇守的河山寿终正寝,死了岂不正好!”

    万世可安?民可安?虽九死而不改其志?

    这些秦冉都听不到了,他的意识飘忽,恍惚有人冲上来按住他血涌不止的胸口。之后天地皆归于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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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间传言有吃人不吐骨头的活死人现世,百姓惶恐,原本热热闹闹的集市一大早就关了,白日闭户,夜不出门。更有甚者,远远地看到某人口齿流涎,蔫皮搭脸,直接报官捉了去。

    流窜的活死人只是一小撮,大半被季氏一族绞杀殆尽。只是为了彻底铲除根本,隐而不出的天道宗出面,驱邪安魂的排场做足了七天七夜。一时之间天道宗的名声大躁,百姓才知道还有这么个修道门派护持,加之新帝派兵安抚民心,白日里出门的人渐渐多了些。

    再后来,观望的众人见若无其事,处在风雨中心的地界这才恢复了往日平静。

    至于活死人如何产生,何人所为,却是没多少人关心。他们关注自己的营生还来不及呢,俗话说,柴米油盐还没凑齐哩,要什么环佩吊坠响叮当?

    而这些,都是秦冉醒后从天道宗弟子的口中得知的。他被李琳琅一剑捅了心口意识不清。在叶秋带他回天道宗后,养病期间几次醒了又昏迷,昏迷了又醒。这还没完,偶尔半夜发个高烧,须得挑灯看护,十二个时辰不眨眼,待人满头大汗叫来大夫,这折腾人的祖宗居然自己把烧退了。

    对着这么个磨人的活祖宗,气得骂人的话只能默默往肚子里咽。

    终于在把一干人折腾得活活脱了一层皮的半个月后,这祖宗终于大发慈悲的睁开了双眼。

    众人眼泪汪汪:老天保佑!这次不是醒了又昏迷吧?

    秦冉迷惘地看了周围一眼,但见数双黑眼圈的眼睛正含情脉脉,深情注视他。秦冉顿感自己心头一跳,一骨碌差点翻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