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原本见他清醒,皆舒了口气,忙不迭该叫人的叫人,腿脚麻溜的还没跨出房门,便听到里头有人大叫:祖宗眼又闭上了!

    好在他气息平稳,把脉的那个终于慎重开口,得出结论:秦侯爷他应是气血亏损太甚。

    简而言之,血流得太多,懒得睁开眼看人。

    山蒿里一别匆匆,很多人仰慕的人只闻秦冉之名不见其人,只恨不得飞翅踏上天道宗三千三百三十三层台阶。然而天道宗宗规清奇,是个能把唯酒肉不欢的登徒子变成清心寡欲的和尚的,又是板着面孔将闲杂人等拒之门外的。

    因此能留在天道宗,还能探视昏迷不醒的秦冉的自然是有身份之人。镇南守将季田之子季渝见秦冉已无大碍,小住几天,未等秦冉彻底清醒匆匆而去,只交代了几句话让人转托。

    而那块秦冉托孤的羊胎玉佩,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的手里。还很细心地被人系在腰间,似乎生怕人不知道秦家几代的忠义。

    于是秦冉醒后冷不丁看到玉佩沉甸甸挂在腰上,发火了:他娘的,谁系的死扣!

    他醒得晚,并不知晓叶秋因与他有一条红线牵扯的缘故,替他受了大半的伤,带他回宗后撑不住一口血溅石阶。探视他的人如流水来去,燕琛也来看过他,面色苍白,也是大病初愈的疲惫样。只是一直未见到叶秋。

    能下床走动后秦冉自己撑着一根木杖在房里来回走,解闷,每次走到门口就折回,病骨难支的模样,怕丢人。

    颇为神奇的是,他醒后身体恢复速度如有神助,替他把脉施针的连云道人自然知道为何,叶秋未说,他自然也不便开口。

    这个时候,秦冉陆陆续续的从旁人口中知道山蒿里的后续:丢失自家祖宗、亲友的尸骨人家向季氏等讨个说法。

    活死人的骨灰能随便给吗?埋土里万一哪天孵出一窝吃人的妖邪怎么办?

    众人一合计,想了个阴损法子——活死人烧成的骨灰拿骨灰坛分装了,一一给那些讨要人家。

    又千叮咛万嘱咐,骨灰不能露一点儿,会死人哪,某某某一家七口就是这么没的。于是原本伸手接骨灰坛的人纷纷青着脸缩回手,自认倒霉。

    谁也说不准是真是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心谨慎一点总是对的。

    听得秦冉哭笑不得:这些人哪

    至于格朗古巴,所有人的谈话中都没有提及这个人,不知是有意回避还是当真一无所知。只是从燕琛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那个人已经死在了山蒿里,被众多亡魂报复得尸骨无存。也算是有始有终的归宿。

    山蒿里虽然被毁,新生的事物却是绵绵不绝的。所有的风雪过后,都能看见初春的嫩芽在生长。

    修养了半月,秦冉这才推门而出,然后便被糊了鸟毛。混崽子八哥鸟在山蒿里失踪了许久,秦冉都快忘记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大概是浑蛋与混蛋惺惺相惜,八哥鸟爪子颤巍巍却牢牢扣在他肩膀上,缠绵得紧,他竟一时拔不下鸟爪。

    秦冉笑骂:“这时候你倒是出来了。”

    八哥鸟亲昵的叫了一声,嘤嘤的,似乎颇为委屈。

    秦冉也不大管它,薅了它一把鸟毛,这鸟扑哧扑哧又自己飞开了。

    青天高远,一碧如洗,在骨头快长青苔的长时间休养后,秦冉缓缓吐出胸中的郁结气,终于有了尘埃落定之感。

    天道宗多树多花花草草,反正除了人丁凋零什么都多。他沿着一条窄窄的小径走得不紧不慢,落叶观花,偶然袍子被山风扫荡翻起一个角,秦冉也是不管的。

    他在边关常常听到思乡的将士长吁短叹。或许他从来只把京州侯府当作暂歇地,体会不到将士脸上的愁苦。

    是以,当他怀着后会无期的心,踏上久违的天道宗的土地,才明白归家不过是落叶归根。

    七拐八绕的,怎么着吧,居然真让他准确无误找到了叶秋居住的小筑。筑前一棵刺桐掩映,四季常开的红艳的花像落了一地秋色。还有几株红叶丹,新种的。不是连云道人的那个小筑,秦冉还是站在树下咂摸了下他们小时候的那点破事。

    越想越有意思,秦冉想着入神,自个把自个想笑了。哎,当初叶秋可真是个粉雕玉琢的雪娃娃,不经逗,越长大越没意思。到他们这个年岁,要想回到不经世事时,却是回不去了。

    叶秋不在屋里。他早该想到若是在天道宗叶秋定会来看他。秦冉退出来,双手刚要关门却看到有一物从屋子一角窜出来,又窜进了里间的屋子。什么牛鬼蛇神?!!

    秦冉当即毫不客气地将它捉拿归案,原来是一只黑圆圈的熊猫眼兔子。秦冉提着兔子耳朵,和它大眼对小眼,兔子朝他脸上啐口水。

    不是吧十几年前捉到的兔子能活这么久?

    秦冉支着下巴,眼皮居高临下蔑着它,就像玩弄自家的八哥鸟似的给它薅毛,果然满手都是兔毛。中途还被发毛的兔子啃了指头。

    玩过兔子之后秦冉又被自己震惊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了?

    可不是他小时候无聊撩拨叶秋,把人家撩拨到自个儿屋了的么。秦冉颇觉自己再待下去已是原形毕露,打回放浪形骸的本性呢。

    出了叶秋居住的小筑,路上碰着几个小年纪的天道宗弟子询问,才终于知道他待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静养,叶秋也随之被关了禁闭。

    只是为何?

    在天道宗那些年,秦冉被关禁闭简直是家常便饭。不外乎是抄书,弟子训诫、天道宗的清规戒律,抄完一遍颠来倒去的继续抄,能把人从毫无耐性磨出老僧参禅来。

    秦冉不知道叶秋犯的哪一种,应该是中规中矩不算出格那种。只是不知会关多久才放出来。他总归在天道宗呆不长久,到时候两个人再见就又是遥遥无期了。于是他摸着小弟子送饭的点儿,藏在禁闭室外的梁柱上。

    透过送饭的那个小窗口,他刚好瞧见叶秋背对着他抄书,薄薄的霜白袍子下脊背笔直如椽。昏暗的暗室里一灯如豆。凭着一个背影,秦冉便觉得他似乎瘦了些,难掩清癯消瘦。

    再细看,叶秋竟是左手抄书,时不时停笔揉揉右手的手腕骨,倒像是右手比左手操劳得多。秦冉眯起眼睛回想,他竟不记得叶秋什么时候成左撇子了。

    趁着小窗口未关,秦冉摸下梁柱,那久不作妖的胸口竟隐隐作痛。秦冉捂着胸口,顿感熟悉的痒意涌上喉咙。

    送饭的小弟子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常听师兄弟说起天道宗多孤魂野鬼,因此听到秦冉的咳嗽就吓了个哆嗦:“哪只鬼在此猖狂?”

    躲在暗处的秦冉转念一想,他说的也对,自己死里逃生来来回回,可不是未被勾魂的、还在人间游荡的鬼么?

    秦冉灵机一动,便使个小时候吓唬人常用的的小把戏,用真气裹了声音,在半空中阴恻恻道:“小家伙,禁闭室的钥匙在你身上么?”

    小弟子抽出剑防身,四周又不见人影,刷刷胡乱挥舞几下:“我不怕你!”说着就有模有样念起来咒,也不知跟哪个山野道士学来的。天道宗可不会教这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自以为一番潜行神不知鬼不觉,还再套话,转个头就被守株待兔寻了他多时的连云道人捉了个正着。

    是呢,午时不过,该吃药了。

    要说叶秋给他手上系的红绳也是个罕见物件。秦冉兴致来时将手腕对着天光一照,却连个红绳的影儿也未瞧见。倒像是这绳非得和叶秋手腕那根凑一块,才晃晃悠悠有隐约的影儿。

    只是用手触摸会觉得腕骨微凉,像个有活物在里头攒动。温凉的触感很让他想起叶秋温而不寒的唇。

    他被连云道人逮回去修养,哪里知道他的行踪叶秋皆通过红绳知晓得一清二楚。因此,秦冉在禁闭室藏匿身形起,叶秋便晓得了是他了,只是暂时不能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