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几天天道宗的清汤寡水,秦冉嘴巴发麻,胃里只反酸水,更何况又是老生常谈的“饮食清谈”诸如此类,实在无可奈何。而没过几天,燕琛便向他辞行了。

    秦冉一直送他到天道宗的入口,还待往下,燕琛站在下面的台阶上赶他:“行了,别送了。在此别过吧。山风大,你这个金枝玉叶的贵人得好生养着,别回头真殁了。”

    拘束在军中不适合他,因此这辞别按燕琛的话说是名副其实的后会无期,有缘相逢了。

    他这么想,秦冉自然不便挽留,目光扫过燕琛周围空空荡荡,有些遗憾:“李琳琅未和你一起来?”

    燕琛道:“他刺了你一剑,良心上过不去,自然不愿意和你相见。而且他父母的亡魂虽入了黄泉,他还是想为他们立个墓。你也别惦记他,有我在呢。对了,叶秋呢?怎么不见他?”

    秦冉:“关禁闭了。”

    燕琛思忖片刻,面无表情道:“是他该。”

    燕琛说话一如既往的夹棒带刺,只是与从前有些不同。好比劫火淬炼的双刃剑,剑的寒光妥帖地被收入鞘里,不是属于温吞明净,而是沉稳内敛的。

    燕琛向下走了几步,忽地转头道:“你们两个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他苦,你也苦,都不容易既然嘴也啃了,凑合在一起得了。”

    秦冉:“”

    说毕,燕琛一身红袍潇洒,从从容容步下青石板的台阶。山道弯袅,一笼天青色的长亭映着孤山寒石,送远人,迎归客。秦冉心头突然升起一股难解难分的怅惘。

    他一生人缘寡薄,身边亲人一一辞世,好友一一送别,若把他比作一棵树,此时的境遇好比树上的叶子挨着挨着掉了个精光,就剩下他这么根顶天立地的人棍。

    秦冉那方不提。燕琛身后背了个小包裹,里面的东西四四方方,装的不是出门远行的衣物,却也不是送给姑娘的胭脂匣子。他将包裹的东西托在手里走了一段路后,忽然有个天道宗的小弟子叫住他。约莫见秦冉二人分别不好打扰,特地在茂林修竹的长亭里等他。

    小弟子给了他一块玉佩,下面吊着的穗子猩红,像浸透了一层洗不净的陈年旧血。

    这块玉佩乃是叶秋在山蒿里拾得。翡翠的绿色清透得好似能映出人影。和秦冉那块家传的羊胎玉佩类似,翡翠的一面也有刻字。刻的是个“玉”。

    叶秋被关了禁闭自然不能送他,托人送来李琳琅的玉佩还是绰绰有余。看来叶秋也是个有心人。燕琛拿着玉佩嗤笑道:“算我欠他一个人情。”他解开包裹,将这块玉佩同李琳琅的骨灰盒放在一起。

    做了傀儡的人怎么还能活呢。李琳琅用那把刺穿秦冉心脏的剑抹了脖子,至死眼中清澈透亮。在他神智尚且清醒的刹那是否感到孤寂?

    李琳琅今生太苦了。而此后,他将带着他乘舟远行,登高望远,冬赏雪,夏观花,虽有冬夏,也是春秋。

    第五十章 陇头梅林

    这个时节的山林云雾如云,薄薄的雾气沾在人身上却并不恼人。好似被水洗过的上山路口的螭吻石刻一派清丽。

    秦冉目光在精致的石刻上流连片刻,忽然想起好久以前埋在石刻后面的酒壶,手伸长在螭吻身后一摸,沾着露水和枯叶的酒壶真被他摸出来了。

    酒壶里的就自然早被喝完,秦冉拿在手里时,失而复得的感觉还是让他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时候天道宗的早课刚毕,有山间飞鸟一点在林间穿梭,老树枯藤下向阳的花慢慢地开,慢慢地败。四时岁月好似拉长长到极为缓慢,连物是人非的物是都有再出头之日。

    他将酒壶泡在清冽的山涧洗净,用一根摸出来的暗红色发绳绑好了结口,手里吊着绳就这么从另一道小径闲闲地下山了。

    这条上山下山的小径他走得熟门熟路,很快下到天道宗山下的大庾镇打了一壶酒。

    未想过了十几年他常去的酒家旗子还在,连大庾镇本身的样貌格局也未改变多少,但也多了些叫卖的外地商人,陌生的口音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因此像秦冉这种陌生乡音的并未令人生疑。

    只是酒家量酒时盯着面前这位出众俊美的公子有了几分疑惑:是他年老了还是眼睛花了,这位似曾见过?

    可不是嘛,秦冉这货以前是常客哩。

    从前他偷空会到大庾镇打上那么二两酒,就坐在酒家小口小口的抿,直到天色将晚又摸上回天道宗的小径。

    他虽然放肆不羁,却也总不会带着一身酒气,每次都是清清爽爽而归,唯有一次大醉,便是他收到父亲书信令他归家那次。

    秦冉走走停停,说不上什么复杂的心情。沙场纵横,明枪暗箭,他一年到头难的安稳,此间漫长而平静的生活对他便格外珍贵。打仗打这么多年他也累了呢。

    当初叶秋问他“你当如何”,他曾抿心自问犹疑不定。如今看着别人儿孙满堂其乐融融,他暗想:若是叶秋从禁闭室出来,他会告诉他——

    这“随他浪迹,降妖除魔”的想法还未冒头,前头街巷忽地人声喧闹起来。秦冉跟着人潮往前走到一方凉亭前,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张新帖的告示。

    虽说是“新帖”,此间消息传到远在庾岭的大庾镇也有了半个月的时间,想必京州已经传开了。人群沸腾,似是争吵似是鼓动,贴告的小官员嚷嚷着安静安静。

    秦冉挤出人群,刚腾岁月安好的心又慢慢往下沉,新帝秣马厉兵,已是战事再起之象。

    一份书信兜兜转转八百里加急、翻山越岭递到天道宗他的手里也要七八日,招兵买马的告示在前,想必过不了这两日,新帝命他回京的文书后脚就来了。

    秦冉一路走一路想,好几个站在屋檐下的小姑娘偷偷看着他笑,他也是不觉的。

    她们纷纷猜测这位眉眼精致的公子定是下山来的谪仙,这半个月她们见过不少相貌出众的男子从那条青竹瘦山掩映的山道上下来,但都没有这位让人一眼惊艳。

    听说此间山道上住着修道的仙人哩。

    小姑娘并未上过几年学堂,词穷。她们就觉得秦冉好看,与见过的山野间的容颜粗犷男子,抑或是学堂里文文弱弱秀气的教书先生都不同。

    连皱眉的样子都别有风韵,再看镇上别的貌美男子,就味同嚼蜡了,实在寡淡。

    可等她们抻长脖子看去,那格外出众的白衣公子竟混在人群中不见了踪影。真真是来无影去无踪的谪仙哩!

    大庾镇五里开外有片陇头梅林,此时正是盛开的季节,梅林开起来十分好看。只是断崖陇头梅却是极少人去看的,那里的天气太阴寒,唯有埋过死不瞑目的冤魂的土地才能盛开出此妖而艳的花。

    传闻的传闻,那里有妖有邪就是没有人!

    而秦冉踏上陇头梅林,既不是要去替天行道也不是路过,他要去找一位故人。说是故人却不熟悉,他连别人的面都没见过,姓名家境更是一无所知。但他是个记挂别人恩情的。

    于是便不得不说起十年那一剑了。

    他送秦月白的交代的遗物于天道宗,他和叶秋下山路过陇头梅林。那时候这里的还不叫陇头梅林,种的皆是高高大大的凤栖梧,枯瘦的梅树只是万花红中的一点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