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眉眼纯真的小姑娘便是映着万山红出现在他们二人眼中。小姑娘捞起的裤腿有蛇咬印,嘴唇乌紫眼看就不行了,于是尚且十五岁的叶秋毫不犹豫救她。

    秦冉哪能让叶秋冒冒失失拿嘴吮蛇毒。他用内力逼出蛇毒,姑娘幽幽转醒,请求他们将她送到山下。

    凤栖梧的林子不大,树林遮蔽的道路却曲折,运气不好的转个把时辰出不去的也有。姑娘眼泪汪汪说话时,秦冉倚靠在一棵凤栖梧抱臂不语,似笑非笑。

    他那时经历了十三涧一役,惨痛的教训让他对谁都抱有一分戒心,纵然是看起来纯良无害的小姑娘也不例外,毕竟狠起来挫骨扬灰的事情都做了,扔下一个小姑娘自生自灭不在话下。

    叶秋对他油盐不进的样子不悦地皱起眉头。秦冉那个时候浑身都不对劲,说的好听点是防备心重,不好听的是看谁都疑神疑鬼,剑不离身,尤其不能站在他背后,毫无安全的样子。

    叶秋不知他经历了什么,秦冉也不为外人道,自然无法感同身受,只是猜测因为秦月白的逝世性情大变。不仅是他,那个时候连燕琛同样也这样认为。

    而这样阴郁神经的秦冉把京中权贵挨个挨个得罪了遍,碍着秦家世代的忠义,那些朝廷重臣干脆将他赶到北疆去历练历练,北疆苦寒牛毛不拔,说是历练其实和流放差不多了。

    回天道宗是他远赴边疆的最后一程,只是未有酒送别。秦冉也没有想到他和叶秋会在送别的中途决裂。

    酒可喜迎相逢,也可赠别故人。只是这山水迢迢,此去他乡,千里之外,再没有一个人能为他翘首以盼牵肠挂肚了。

    叶秋看着杀气绕身的秦冉,默默弯下腰抄起小姑娘的膝弯。叶秋在前面走,秦冉同样一言不发尾在身后。

    于他而言十五岁的叶秋只是个毛头小子不经世事,或许是他煞气太重,能敏锐地感受到小姑娘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随着叶秋送她下山,绕过陇头梅树时不妙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的一剑便是小姑娘张嘴要咬上叶秋侧颈之时刺来。叶秋报之一剑。他们二人在岭头梅林头一次大打出手。

    论剑法,小他几岁的叶秋怎么比得过呢。秦冉不愿下杀手,留有余地的心态简直是侮辱人。他们原本还在岭头梅打,渐渐退到一片开阔地,秦冉觉得还能补救下:“她不是人。”

    叶秋当时是怎么说的?他淡淡道:“虽是妖邪,她并未害人。”

    于是秦冉气笑了:“妖邪就是妖邪,披着一张人皮还是改不了害人的本性。你今日护着她,是助纣为虐,帮助她害死更多无辜之人。她若未害你,只是害不了你,时候未到。你真以为你看到的便是真实吗?”

    叶秋反问:“你可曾亲眼所见?”

    秦冉愣了许久,等待叶秋幡然醒悟时刻意勾起来的温和笑意消失无踪,他眼底极快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煞红,杀机尽显,突然身形暴至叶秋身前。

    快的叶秋下意识举剑防卫,可秦冉不退反进,叶秋的剑捅入他腹部时,秦冉当即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剑没入肉体的摩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而秦冉的剑却是捅在五指贴在叶秋肩膀的小姑娘胸口。所谓修道之人,体内的至纯气本是妖邪争抢之物,他在禁闭室抄书抄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记得。

    叶秋不信任他。秦冉心下寒凉,在叶秋惊愕的神情中缓缓道:“极好,极好,极好。”他连续说了三个极好,捂着腹部往后退,头也不回入了凤栖梧深处去。

    即使他最后没有别的话,两个人也知,他们便算决裂了。从此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纵使奈何桥上同饮孟婆汤,也是分不到一块的。

    秦冉现在重踏陇头梅林,腰间酒壶郎当,“物是”和“人非”一时都凑齐了。他走到十年前受伤后歇息的地方,一棵老得脱皮的凤栖梧还留有他当年绑的布条。

    别来无他,那时他失血过多,头晕眼花迷路了。便撕下衣摆绑在枝头做了记号,布条上褐色的部分显然是那时沾上的血迹。

    如今踏进这里,树木繁茂,鸟声啾啾,好像比十年前的凤栖梧林又大了一圈。秦冉寻了许久,竟不知从何寻起,好在山道一樵夫撞入他的眼。

    秦冉和他客气客气,这樵夫在山野间斫木也是孤单,有人交谈说的爽快:“你说这附近人家哪?没有什么人家,方圆十里嘛,就鸟能下个蛋。这里外地人可没人敢来!说什么妖邪妖邪,我砍柴半辈子还没见过哩!我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当然有去处,你打听这个作甚啊?”

    秦冉将自己从大庾镇买来的糕点给他:“说来惭愧,十来年前曾迷路在此,多亏好心人搭救,只是不知道恩人姓名,家住何方,后来诸事压身不得启程,只得今日寻来”

    “那么久远了呀?现在的有心人可不多了。冲你这份心,我倒是可以帮你询问询问。”

    一瞧,包着糕点的红纸画了朵俏花,是大庾镇有名的糕点。樵夫道:“可惜,你给的东西是好东西,我家老人过世好几年,一双儿女随妻子去了老丈人家咦,搭救?十年前你的模样也和今日差别不大吧。”

    他细细想了一会儿,膝盖一拍道:“我倒是记起来一事,我家那位老人在世时,家里来过一年轻人。花钱要了一些米和菜,哦,他还向我要过院里晒着的药草。

    错不了,我记得他鞋子和发间沾了几瓣梅花,不过我也说不大准,只记得鞋面挺白,上面梅花的颜色猩红猩红的,像血似的。”

    越说越诡异,樵夫把自己想糊涂了,“鞋面怎么会有血,是梅花吧?”

    秦冉追问道:“你还记得那人相貌年龄?”

    樵夫对着他身量比了比,“差不多到你肩膀的样子吧。模样挺好看,我也说不出怎么个好看法。年纪轻轻的,就记得十五六的模样,不说话的时候好像冷到人骨头缝里。

    是你要找的那个?看他拿草药应该是给别人用的。应该是一方门派的弟子吧,他背后还有把剑哩。”

    天道宗从不张扬,门下弟子少有人识,被人认为是仗剑行走的别的门派子弟实属正常。

    樵夫闲闲地背着柴木远去很久,他这才迷茫了一双眼看四周,梅花艳艳,已经不知何时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

    他竟觉得自己站立不住,一手撑在身后的凤栖梧时身子不由自主往下缩,后背抵在粗糙的树干,到底还是被他撑住了。

    不是别人,原来并未有什么旁人送来吃食和草药。叶秋竟然随了他一路,直到他平安无事离开庾岭。

    林间露进来的光照在他微微仰起的脸上,秦冉手背搁在眉眼间,他心里人迹罕至,可叶秋携着烟火踏来时,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第五十一章 一杯

    天道宗的后墙有一株歪脖子的千年紫铜,缠树的青藤攀爬着紫铜的树干以及繁茂的枝叶,树和藤一直张牙五爪伸到斑驳红墙的里面去,很适合偷偷摸摸下山又偷偷摸摸的上山的弟子们翻墙。

    秦冉就坐在粗糙结实的紫铜树干上,他算是瞄准了巡夜的弟子会避开杂草深幽的这里,人不来的罕地却是适合犯戒。

    他解开跃上紫桐树干时缠在腰间的酒绳子,酒有夜的微凉,他薄薄地含一口,两条长腿垂在半空悠哉游哉晃荡。

    亥时过半,天道宗的大门自然是关上的,仔细听还能听到天道宗老旧的钟声撞过的余音,映着远方沉沉静静的山林。

    叶秋是当他第三口酒尚在唇边时踩着枯枝败叶而来,好像刻意提醒他有人来了似的。

    秦冉侧脸对着叶秋,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他一半渡在柔软的月光里,而另一半,刚好把右手掩在暗处不让他看见。

    叶秋仰起脸看他,手中擎着的一盏风雨灯在风中忽闪忽闪,却牢牢地并未熄灭。秦冉垂下的衣摆也被山风掀起,风把人脸上的那点酒意都吹散了。

    秦冉看到叶秋的目光扫过来便知道下一句会是什么,他左手缠绕了几圈酒绳子,右手指节敲了敲垂在半空酒壶,声音合着郎当的叩响道:“是药酒,喝点酒驱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