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不听我的话了,它自顾自流下,仿佛要把我体内的水份全部蒸发。

    我说:“亓官微,别叫我殿下,我不配当殿下。”

    他明显愣住了,

    “一个太子的使命是用命去守卫王朝的尊严,守卫王朝的神器。为雍朝战死,在青阳的土地上流干最后一滴血,是太子的使命,是太子的荣耀。”

    “而你呢?你让我未曾挥出一剑便被活捉,你让我饱受五年牢狱之苦,成为乞丐野狗都能践踏的亡国之君,你赐我最不堪的死亡。宋贼把雍朝最后的荣耀作贱到泥里,而你,你——亓官微!正是他们的帮凶!”

    听到这里亓官微脸色终于变了,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鼻翼剧烈收缩,“不可能!他们答应我……”

    他们?哪个他们?里应外合的贼子?

    我指了指自己眼睛,“他们剜了我的眼,”手指从锁骨一路下滑直到髋骨,“从这儿,到这儿,割了一千四刀。”

    “你知道宋贼选在哪儿行刑吗?”说到这里我忽然笑了,一字一顿道:“菜——市——口。”

    “那里野狗多,割下来的肉正好……”

    岑微雨紧紧抱住我,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脖子上,“殿下,别说了,殿下。你跟我回家吧,好不好?我只做岑微雨,只做殿下的教授。

    我出神地望着摩天轮外的璀璨星河,倘若你早这样想该多好,我装聋你作哑,那该多好。是你的贪婪逼得我们走投无路,我爱上了岑微雨,你却贪心不足,希望我能爱上亓官微,爱上真正的你。

    如何能办到?我如何才能抹平青阳碧的怨恨去实现亓官微小朋友的愿望?你教教我啊,亓官微。

    太好笑了,大概只有我们的约会才如此不成样子,好好的约会被毁得一干二净,我歇斯底里,你也被我弄哭了。

    我缓了口气,拖着岑微雨的下巴让他抬起头,在他唇上印了个咸湿的吻,“岑微雨小朋友你的愿望我实现了,此后天高路远,一别两宽。”

    岑微雨抱着我不放,嘶哑道:“你没实现,你不能走,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的情侣会相守一辈子,这才是我的愿望。”

    我失笑,真贪心。簪子不知不觉滑进了我的衣袖,我推开他,挽起袖子,握着簪尾给他看,念了一遍刻的字。

    “孔雀东南飞,鸳鸯共戏水,永结同心之好。”

    “你知道吗,其实青阳碧也曾爱过亓官微,他是个十足的胆小鬼又爱面子不肯承认自己会爱上男人,我替他承认。”

    说完这句,我飞快拉开挡风玻璃,迎着凛冽寒风毫不留念地把簪子掷向高空。

    簪尾在夜空中划出道漂亮的弧度落向地面,消失无踪。

    簪子的落地仿佛一个神秘信号,被仙女教母静止的时间齿轮重新开始转动,摩天轮发出咔咔的响声,缓缓向下移动。

    岑微雨的眼睛红到快滴血,琉璃色的瞳仁染上血色,红得妖异,他攥我的手腕,大声道:“青阳碧爱我你让他来和我说!你让他来和我说!我要我的殿下,我要我的太子!”

    终于轮到我高高在上,我笑道:“你不是说要放下吗?宽以待己严于律人?自己都放不下少摆教授的款来教训我。”

    摩天轮缓缓靠近地面,我挣开岑微雨的手站上地面,转身面对他挥手,

    “青阳碧让我告诉你,江湖不见!”

    第36章 【碧】自欺欺人者

    我多希望唐可心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此时该明智的住口,但他仅仅是一个被负罪感压坏的小孩,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他选择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真实”向我和盘托出。

    “青哥,你不觉得一切都太顺利吗?”唐可心从外套和卫衣的间隔里抽出一张房产证复印件递给我,他指着产权人的位置,上面赫然印着两个大字——杨青。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神秘力量将我定在原地,我动不了。

    唐可心断断续续道:“他一直在找你,找了你很多年。包括我们的相遇都是他安排的,那次在酒吧,还记得吗青哥?”

    “我哥他没有坏心,我能看出来他做这一切有不能说的苦衷。但我觉得我不该再帮着他继续瞒着你,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作为当事人你都有知情的权利。”

    唐可心吸了口气,“青哥,你别怪我。”

    怪你?我如何会怪你?我该感谢你多此一举!

    感谢你告诉我岑微雨从来都是亓官微,感谢你告诉我他从没失忆,感谢你将我自欺欺人的假象挑明。

    我如何能不知道呢?我如何能不察觉呢?亓官微是从上辈子追来的遗恨,我镌刻进灵魂里的不堪,我心间坠落的启明星。

    从始自终,惊鸿一瞥,我知道那是谁,对上的视线,跳动的脉搏,熟悉的眉眼,灵魂的悸动,任何他靠近我的瞬间,我都清楚明白站在我面前的是谁。

    但我累了呀,太子也会累,杨青也会累。

    我想,倘若我不知道,倘若亓官微能表演完美的岑微雨,倘若我能装聋作哑,是否能够,偷来这片刻幸福?

    我是自欺欺人的天才,能将自己骗得天衣无缝。

    这场戏里注定只有你我二人,直到你亲自挑破的那一刻,我都会一直一直沉醉不醒。

    第37章 【亓官微】

    我对自己做的决定从不后悔,无论是追随青阳碧和全族决裂,与亓官笃断绝父子关系,还是青阳碧登基后投靠礼朝于最后一战打开城门,提前为雍朝奏响哀歌,我都未曾有悔。

    我所做的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当杨青站在我面前用平吻的语气告诉我他受过的极刑时,我却生平第一次偿到了后悔的滋味。

    后悔不足概,我恨不得以身代之,受那千刀万剐之刑。我甚至开始质疑起自己的决定,一意孤行地将本该随雍朝一道埋葬的太子带来现代是否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