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碧这个名字在我心里留下印象是太学一次季考,我生来才能远超常人,诗书骑射于我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但那次季考的结果却超出我的预料,红榜上的榜首位置停着两个刺眼的字——青君。

    太子尊贵,特用青君二字指代。

    当时我对青阳碧的印象还停留在当今唯一的儿子,被推出来的傀儡,不学无术的草包,但正是这众人眼里的草包文试武试皆压我一头。

    我平生没尝过失败的滋味,此番失败让我耿耿于怀,我暗下决心要和这位太子一较高下。

    怎料,翌日,红榜上醒目的青君二字已然不见了,询问学正,学正只说判错了卷,我要求看上一看太子的案卷,学正却百般推辞,一时说案卷丢了,一时说找不见。

    我当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头名。

    我心比比干多一窍,很快想清楚了其中暗藏的玄机。雍朝需要一个傀儡太子,无论太子究竟有没有才能,对外他都只能是一个草包。

    不可锋芒毕露,不可才学出众。

    日后,红榜头名只会出现亓官微的名字。我不需要名不正言不顺的头名,虚假的头名于我而言与羞辱无异。

    我受够了沛都龌龊,自请远行戍边。

    一去三年整,闲暇时我会想沛都那位不懂藏拙的太子,想到他拼命证明自己的模样。

    现在他是什么样子?是否被束缚了羽翼?是否被折断一身逆骨?是否成为了“合格”的太子?

    想着,我突然很想见一见素未谋面的太子,唯一有趣的人。

    很快,亓官笃传信让他返沛,这次我没拒绝,和我一道返沛的除了家奴还有流落到边疆的姨母的儿子。我救他的理由很简单,他身上流着和我生母相似的血脉,但仅凭这一点不足以让我大费周章,真正让我伸出援手的决定性因素是他眼里闪烁的野心,我欣赏有野心的人。

    “快些快些!你动作快些!有好戏看,那位和人闹起来了,要让脱衣服呢!”

    刚进太学,我便听到两位学子兴冲冲的窃窃私语,我很快捕捉到重点——那位。

    “劳驾,二位长兄,那位是?”我拦住二人,讶然道。

    两位学子一见是他立刻回礼,热切道:“还能是谁……”其中一人朝天上努了努嘴。

    另一人急不可耐,“长兄回来得巧,正好赶上三大绝景之一——太子作法。”

    我跟在他们二人身后,转过片杏花林一道趾高气昂的声音在威胁人:“你的保举人,你的人际关系,和谁交好,和谁交恶,珍惜谁,看重谁,想维护谁,我都能查到,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重外三重。

    我失笑,小太子没被沛都龌龊磋磨成循规蹈矩的木偶,他依然不可一世。

    “住手!”我大喝一声,分开人群走到太子身前和他对视。

    也许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看不惯太子张牙舞爪地欺负人,但他们谁都不知道,我真正想接近的人是太子。

    我终于看清了,唯一赢过我一次的人,穿了身亮眼的嫩绿色长袖袍,袍边用银线细细裹着,衣服上绣的迎春花,用深深浅浅的孔雀毛绣成充满层又次活灵活现的叶片。

    眉毛张扬地飞入鬓角,眼似剑,鼻悬胆,恨不得把我不服三个大字刻脑门上。

    我和太子的孽缘始于一次不公正的季考,从此纠缠一生。

    我自负,小太子天真,两人凑到一处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好似只有我们才能拯救雍朝。

    唯有一点不同,我是觉得自己有能力不该被埋没,必须要做一番匡扶社稷的大事才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但我不蠢,发现事情不可为后能理智地思考退路。

    而小太子把自己当英雄,他和雍朝绑在一起,倘若不可救便一道毁灭。

    太子登基前,他的生母泫和夫人被赐三尺白绫,理由是少主年幼,唯恐外戚霍乱朝纲。

    待我们赶到皇宫,只见到泫和夫人的尸首,我看不上的姜行正因为想带泫和夫人杀出后宫,不慎被内侍斩断一臂。

    太子当时是什么表情?我记不太清了,他好像哭了,好像没哭。太子沉默地穿上皇袍,沉默地坐上王位,沉默地开始他的第一次朝会。

    朝会上没人顾及新帝丧父丧母的悲痛,他们为了泫和夫人的追封和墓地选址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泫和夫人生前不修功德,亦不是先帝皇后,不可入皇陵与先帝同葬,应该在宫外另寻风水宝地。

    有人又说,泫和夫人是当今生母,理应加封圣德太后之名。

    最后新帝发话,不必加封,不必入皇陵,把泫和夫人葬在她的故土。

    过去数日,宫中传来旨意让我进宫,领路的宫女带着我来到宫里最角落的楼群,她指了指其中一座,示意我陛下在那里,我抬头看向匾额——卉楼。

    我的小太子坐在硕果满挂的枣树下,他清减许多,两颊深深向内凹陷,总是神采奕奕的眸子也显得黯淡无光,他身上穿的是我们初见时的绿袍子。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的袍子,于是指着衣服和我说:“我娘做的。”

    简单的一句话我竟听出哭腔。他哭了才好,我怕他强撑着不哭。

    我走近他,替他取下挂在头发上的落叶,掸了掸他肩膀上的灰,“我们出宫走走罢,都里新来了家梅戏班子,嗓子一等一的好。您最爱的春江夜收了位女先生,会跳西域来的胡旋舞,您不想去看吗?”

    小太子哼了声,“找你来是有正事,孤现在身为一国之君,哪来的闲工夫寻花问柳。”

    他指了指头顶的枣树,“枣熟了。”

    “要吃枣糕吗?”

    第38章 【亓官微】

    如何会走到那般田地,我无数次叩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