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去脑袋刀口处溢出的血水,接着放入大量的葱姜酒和猪头在一起,底下垫着藤条编的笪子,温火慢慢煮着,刮去浮沫。

    再拿出来闻时,猪肉已经没多少腥臊味,又换水换葱姜大火烧开汆一遍,再前前后后刷洗干净。

    为了去异味,花去了不少时间,但这是之后做出来的口感保证。否则,无论之后做得有多香,都带着让人反胃的野兽腥膻味,味道就不纯正。

    艾德里安几人饿着肚子等候在大堂,刚才他们进去帮忙,被里谢尔赶了出来,那会儿已经在煮猪头,有笪子垫着,也不用怎么看锅,大家只好回到大堂,继续等着。

    没多久,连里谢尔也出来了。

    艾德里安从桌上抬头,见他看都没看这边,直接朝角落里坐在一起的那群人走去,小声嘀咕了什么,纳尔跟着他上楼了。

    胡拂等人心里惴惴的,有些不安。

    纳尔跟着里谢尔上楼,走到楼梯口不远处的一个包间里。

    “坐。”里谢尔示意道。

    “是,里谢尔老爷。”纳尔有些局促,看着对面镇定从容的人,他真切地感受到,对方和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屋里并未点火,太阳的余晖也散尽了,窗外天色藏青,屋里光线熹微,昏暗得像一只巨兽,重重地压在心口。

    纳尔更加真切地听到自己如雷咆哮的急喘,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安,喘气声越大。

    “做了几天的马夫,感觉怎么样?”里谢尔温和地问。

    “还不错,这活挺轻松,就是那几匹马不太听话,腿脚慢,脾气还暴躁,该好好教训,或者重新买一批。”

    “纳尔,我请你来,不是为了制造问题的。”

    纳尔神色一凛,手放在膝盖上,垂下了头。

    “你跟我提了许多建议,也许是站的角度不同,我们的很多看法并不一样,这没关系,饭馆里这么多种族,思想行为从来都不同,我们从来没有强迫对方跟自己的想法一样。”

    “但是,我最看不惯的,是你们的态度。”里谢尔声音带上了严厉。

    “态度?什么态度?”纳尔脸色铁青道,两只手攥得死紧,似乎在硬撑着什么。

    “我就问你一句,你,胡拂,还有你的孩子,真的有想法融入到饭馆中么,好好工作、赚钱,与我们一起生活?”

    “当然,我……”纳尔急切地想要辩解,发现里谢尔满脸霜寒地看着他。

    “我对在城外生活的印象并不深,但是,偶尔在路上碰见加比他们。虽然在欺负别人,却也会跟我亲切地打招呼,是把我当叔叔的人。

    可他来到这里之后,带着你的那些孩子胡闹闹腾,对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恨意,难道其中没有你们夫妻俩的暗示?”

    “我们不会这样。”

    里谢尔伸手打断了他,“你们夫妻抱怨事情难做,可你想过没有,怎么就你在抱怨。和你们一起洗碗赚零钱的那些孩子,家里是穷,但手上攥的钱至少比你们还多几个子儿,他们什么时候叫过苦和累?倘若你脑子好用,又何至于在我这做苦力?”

    纳尔突然站起来,双眼愤怒地看着他。

    “你竟然在指责我,怪我脑子不好用?你是我的兄弟啊,当初一起躲避无赖皮恩的追债,一起挨拳头,一起分享老爷们赐予的面包,这些你都忘了?”

    “是谁在你快要饿死的时候把半块面包分给你的?是谁在你被打得满身是血的时候扛着你回家的?看看你现在对我们一家做的是什么?”

    “你成为了高高在上的体面人,出入城里贵族的府邸,与他们称兄道弟,洗去一切肮脏的过往,反逼我们叫你老爷,你觉得很开心是不是?”

    “看我们整天灰头土脸地刷碗洗菜,累到直不起腰,两个人一天只能赚一百铜币,第二天还得继续干。而你随便甩几下勺子就有人主动把金币银币递到你面前,你很得意是不是?”

    “因为你施舍了一个布满灰尘虫蛀十年没人踏进的下等房间让我们住,你就觉得自己比修士还高尚,我们应该对感激涕零是不是!”

    纳尔越说越激动,整张脸长得通红,气得踢翻脚边的椅子,心里憋了大半个月的闷气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一时间,他感觉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不算高,就算此刻站着,也只比坐着的里谢尔高出一点。他傲然地抬高下巴,借以涨势。

    “身上流淌着精灵的血液又如何,归根结底,你还是个半人!”他已经撕破脸了,无所畏惧。

    “半人!”此刻他就像是说出能让对方一生不幸的诅咒一样,恶毒又畅快。

    “说完了?”里谢尔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明亮,透着悲哀。

    纳尔一愣,顿时有种浑身力气打在水里的感觉。

    “这把椅子,145铜币买的。”里谢尔快速算了个账,“上次加比几人弄坏了的包间东西,也是我花钱买的,一共花了5硬币672铜币,之前我借你看病的一袋钱,至少900铜币,零头不算好了,你一共欠我6银717铜币。”

    “那袋铜币是你给我的!我从来没有找你开口借!”纳尔颤抖着嘴唇,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还过。

    “行,那就不算,当我用这钱买断你与里谢尔从前的情义。”他淡淡道,“你救了里谢尔,我也救了你的孩子。”

    “你这头算的这么清楚,为什么不算算以前……”纳尔有些慌了,这是要与他恩断义绝,他急忙再提及往事。

    “别急,你总叨叨着以前,现在咱们干脆一次性算清楚。”

    里谢尔道:“我当初借了你的炉子和锅,借了的三十铜币我后来还你了,你心心念念我借了你的东西。但你想想,一来那是你多出来闲置在一旁不用的,借不借我都对你没有损失;

    二来,我没有用坏;二来,我也给了你半条咸鱼,它的价格不单可以把租金抵了,连你给我的面包钱都可以抵了。”

    纳尔哑口无言,是有这么回事。

    “6银717铜币,这半个月你和胡拂的工钱,当做1银币算好了,零头也给你抹去,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剩下的5银币,按照一个月一厘利息,连本带利尽快还我。”

    里谢尔难以忍受地站起来。

    纳尔自从来到饭馆那天洗了一次澡后,再也没有洗过,身上袄子捂得再严实,都没有办法掩盖他身上的酸臭味。

    刺鼻又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