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两人就看见峭壁上红影闪烁,在空中飞快的靠近,却在鲜花上空盘旋了几下嗖的飞回峭壁去了。阿夺疑惑地说:「莫不是它只认那红色的花儿吗?」阿青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遍观峭壁上红色的花儿都枯死了,只有瀑布下边角儿那里水冲不到的地方还剩下碗口大的七、八朵了。阿夺要去,阿青怕他失脚抢着纵身去了,瀑布直泻,力量很大,阿青费力终于把花儿一朵朵摘了,空中挪腾回来,刚把花儿扔在地上就看见红影转瞬就快到眼前了,阿青怕阿夺再有闪失,抢过他手里的布兜儿挡在他身前。

    那红影儿嗖的一声落在红花儿上,凝住了,两人定睛一看,居然是条不到三寸,浑身火红,还没小指粗的蛇儿,只是头上顶着血红色的肉冠,身上生了一对肉翅,肉翅上生着黑色的纹路,显得很怪异。红蛇儿落在红花上,围着那朵红花,首尾相接,盘旋起来,越转越快,等它再停下,那花儿就枯黄了像晒干了似的。两人呆了片刻的功夫,它已经弄枯了三朵花了,顶上肉冠红的耀眼,肉翅上黑色的纹路隐隐显出金光来。

    两个人被这诡异的蛇儿弄得有些呆,阿夺心想,怕是有毒得厉害,别再把阿青也伤了,正想拽着阿青走。阿青却想,花儿没剩几朵了,没了这些再想诱它出来就不容易了,答应了阿夺要给他捉的。身形一动,趁它盘旋之际,手上的布兜冲蛇儿兜过去。「阿青!」阿夺惊呼,伸手想拉他,却拉空了。阿青纵身而上,那蛇儿正在舞弄,眼看着兜头下来,身子还在盘旋横向里避开,身下那朵花儿失了它忽然红艳更盛,竟比那剩余的几朵还要娇艳数倍。阿夺看傻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厢里阿青追逐着蛇儿在空中手忙脚乱,秉着气避开它的毒雾。几个回合下来,阿青发现这蛇儿居然像是怕水,离的瀑布近了就飞窜开。难道这就是为什么瀑布底下的花儿它不去理的原因吗?阿青飞身躲开看峭壁,那花儿枯黄的痕迹都是避开瀑布的水势,蜿蜒而上。干脆试试,阿青围堵蛇儿,它也怒了,嗖嗖的想飞到阿青身前,阿青引它到了水潭边,手中运劲拍向水面,反手一带,水面怒潮般掀起,随着阿青手上的力量扑向空中的蛇儿。在草地上发呆的阿夺也反应过来了,扑上来帮忙,小蛇儿在空中仓皇逃窜,前有水潮,后有布兜,横向里飞腾的时候被水珠溅到,身形一滞,阿夺忙使劲全身力量把潭水掀起来,阿青就拿着布兜捕捉它的身形。又一道水潮过来,蛇儿眼看避不过了,奔着阿夺须臾及至。

    「小心!」阿青在后惊呼。蛇儿快到阿夺跟前时忽然转身扑着阿青面门而来,阿青猝不及防,正对着蛇儿,大张着嘴巴,那蛇儿便「嗖」地一声直飞了进去。

    「啊!」阿夺尖叫,扑过来,捏住阿青的脖子猛地掐住,用力拍后背,把阿青抛到空中头朝下拎起来猛抖。「吐出来,吐出来……呜呜……快给我吐出来……呜呜」,阿夺吓哭了。

    蛇儿一到嘴里,一股火热滑溜溜钻进肚里,从嘴巴到喉咙到肚子火烧火燎的,阿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夺冲上来又拍又打。

    「莫怕,我没事,没事。」阿青被头朝下拎在空中一抖一抖得,抖得头都晕了,忙大声喊。

    阿夺把他扔在草地上,把他嘴巴掰开,眼睛凑上去看了又看,手在身上上摸下摸,左摸右摸,把他翻个个儿,屁股朝上又摸了一遍,摸得阿青直痒说:「阿夺我真的没事,你别摸了,好痒啊。」

    阿夺惊出一身冷汗来,看阿青真的像是没什么事儿,长舒口气趴在阿青后背上,自家拍拍胸口说:「好险,好险,吓的心跳到嘴里了,吓死了,吓死了。」阿青翻过身来,抱着他在胸口,两个人心跳的飞快,半晌都没言语。良久,阿夺坐起来说:「蛇儿没了,咱们回……呀!……阿青……你……」黑黑的手指着阿青的脸惊呼。

    七、青雁渺无痕精忠欲报国

    阿夺指着阿青的脸惊呼:「……阿青……你……你的脸……」手指抚摸上阿青的脸颊,眼底下那块青色的胎记连个点儿也没有了。「阿青……」阿夺凑近了捧着阿青的脸仔细看,「大雁没了,我的,青色的大雁没了。」

    「哦?」阿青很奇怪,阿夺漆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能看他龇着雪白的牙撇嘴。

    阿青好奇怪啊,阿夺仔细打量他,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变了呢,那面庞说不出的顺眼,若说原来是个陶制的粗胚,那现在就是上了釉的细瓷,英气逼人,竟比原来好看了百倍呢。

    「阿青,你怎的吃了那奇怪的蛇儿后变得这么好看了呢。」阿夺今夜不知道第几十次提出这个问题了,「为什么我被它喷了两口就变得这么黑了呢?」阿夺趴在阿青的身上嘟囔。阿夺一直趴在阿青的身上睡,阿青温暖的身体比木头床板舒服多了,还一起一伏的。阿青一开始不太适应,睡梦中总觉得有东西压在胸口,慢慢的也就习惯了,没了他在身上反而像少点儿什么似的。「阿青,你说话啊。」阿夺直起身来,看着阿青闪亮的眼睛,伸手在他眼前晃晃说:「阿青,我在这儿,你能看得到我吗?」

    阿青笑笑,一把把他拉回到胸前按住他说:「看得到,虽然屋里黑,可能看见你的眼睛,呵呵。」

    「坏阿青。」阿夺狠狠地咬在阿青的胸口,却没舍得用力。

    「阿夺,你别怕,咱们明天出去找师傅吧,找到师傅他一定有办法把你变回原来的样子的。」阿青轻轻抚摸阿夺的后背安慰他。

    「师傅?他?」阿夺撇撇嘴说:「他见到我能说什么我都知道,他肯定会说,阿夺,黑点儿也挺好的,黑了也没什么啊,你看小黑都从来没嫌过自己,哼。」

    「呵呵。」阿青想想也是,师傅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照往年,师傅应该回来了,可他误了。」

    「一定是被哪里的吃食绊住了,这个师傅啊。」阿夺低声说,忙活一天有些累了,眼皮慢慢的就沉了。

    「米和面快吃完了,顿顿吃野味你又不喜欢,要不,明天我出去到山下买点儿吧。」

    「不要你自己一个人去,你肯定被人家骗得,师傅说带你出去几次,你身上的银两都被人家骗光了,哼,要出去就一起。」

    「那好啊,嘻嘻,有阿夺在就不怕了。」阿青摸摸他头顶说,「快睡吧。」阿夺挪了挪身子,在阿青身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地方睡着了。

    「爷,宫里来人了,说,明天皇上要早朝。」校尉跑进来说。几个人正在看墨儿、青儿给小江染发。瓷罐里的膏脂是陈查和李棠让相好儿的粉头弄来的,据说现在京城里的官宦夫人、小姐多用这个。小江肩头披着件袍子,墨儿握着他垂到腰间的白发,用篦子沾着瓷罐里的膏脂一点点涂抹,青儿站在旁边拿着润湿的手巾不时地给小江擦擦额头、耳边肌肤沾上的地方。

    小江两手抓着一只猪手啃得满嘴冒油,低头自顾自得吃。

    「早朝?!」韩重看看陈查和李棠说。

    「皇上有大半年没上早朝了,有事儿都是递牌子进宫回话的。」李棠说。

    韩重想了想笑笑说:「定是几天前我联合几位大臣递的折子皇上才看到,一看北晋攻陷了边关的峦州,知道事态严重了。我还以为皇上真的连这等大事也不顾了呢。」

    「爷,你怎么去啊。」陈查接话说,「你现在可是『庶民』,不是『平王』了。」

    垂首站着的校尉说:「回爷,内务府的人正在外头张罗着换匾额呢,我已经叫人从库房里把『平王府』取出来了,请爷的示下。」

    「你这个小猴儿崽子,到会爬杆儿。」陈查踢了他一脚,校尉嘻嘻笑。

    「换吧,摘的时候就知道了。」李棠打发校尉下去,对韩重说:「爷,我去府门口看看吧,别让内务府的那起子人回去瞎说。」韩重点头,李棠去了,陈查跟着出去。

    韩重坐在小江身边,头发刚抹上颜色变得发灰。小江腾出嘴来问他:「那个坏……那个皇帝找你啊?」

    韩重点点头,伸手擦擦他嘴角的油说:「都啃了两个了,午膳还怎么吃啊。」

    「是不是你又要去边关了?这会儿又要打仗了吧?」小江问他。自打又接了边关紧急文书,韩重好几个晚上都没好好疼他了,总是在书房里和陈查、李棠还有师爷商量到天亮,自个儿睡前,他跑过来亲亲,自己醒了,他又不在了。

    「小江,这次北晋大军来犯了,还联合了西齐,看样子北晋皇帝这次势在必得了,北晋人最是骠悍,我这一去怕是要费些时日了。」韩重看着小江说。他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

    「不怕,我陪你一起。」小江冲他点点头说。

    「小江……」韩重本来想要他留在府里,或是回山中,不过话没说,这次又重逢,两个人的心意明了,是再也不会分开的。只怕他跟着自己风餐露宿,阵前厮杀会受苦。

    早朝回来,韩重脸色阴沉,陈查和李棠心情也不好。「阿重,怎得不开心,那个皇帝不让你去吗?」小江看韩重不开心忙问,知道他一心想夺回失地,把北晋赶得远远的。

    韩重看见他心情好很多,拉着他手坐下。陈查在一边儿说:「哼,派了那个老狐狸作监军,谁知道他会使什么坏招儿。」

    小江看看陈查问韩重,韩重拍拍他手说:「皇上让我挂帅去边关。」

    「那好啊,这不就是你想的吗?」小江很奇怪,歪着脑袋看他。

    韩重苦笑说:「可皇上派了国丈,就是宰相作监军。」看小江不明白,韩重就给他解释,监军什么意思,有什么权利,最主要的是宰相一直是主和派,有他在,做起事来一定会畏首畏尾的。「且不管他,若他真的搞鬼再说。」自去看小江,夜里看不真切,现在仔细端详,那染了的发乌黑油亮光可鉴人,真是不错,显得小江更是容颜绝顶。两个人卿卿我我的,陈查和李棠识相的告退。

    「出去买米、面,你收拾包袱做什么?」阿青看阿夺在那儿翻衣服,床上摊着包袱布儿。

    「不知怎得,原来不想出去倒罢了,昨夜里一说,我倒真想出去看看了,八年没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样啊,问师傅,他稀里糊涂的也说不清楚。」阿夺拿了两人的衣服放上。

    「行,你说怎样就怎样,呵呵。」阿青笑着说。阿夺到放杂物的屋里拿银两,架子上一隔一隔密密麻麻摆着书,顶上贴着一张泛了黄的破破烂烂的纸,上写四个大字「武功秘籍」。

    阿夺不由得问:「阿青,你练得哪一本啊?」

    「哦?」阿青跟进来看说:「师傅说随便,我就从那边儿……」手指指左边的一堆书,「从那边儿挨着练得,挺多的,好在都不难。」问阿夺:「你练得什么啊?」

    「你练了那么多本了?我那一个都没练完呢。」阿夺指指右边最底下那儿的一本书说:「那个,我想练武功那会儿,师傅正好在那儿拿这本书看,一听我说就扔给我了,说我练那个就行。」

    「哦,你一直练素心功啊。」两个人随便聊天,浑不知这些书籍都是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宝贝。

    「师傅教你吗?」阿青问。

    「不发呆得时候我有不明白得问他,他就说说,你呢?」

    「我小时候还问他,不过我看我练得那些他也不是很明白,大了,我就自己看自己练,还行吧。」

    阿夺穿上长裤、长褂,手藏在袖子里,戴上小江留下的带面纱的斗笠,问阿青:「还行吧,看不出黑吧。」

    「嗯,很好,一点儿也看不出来。」阿青郑重其事地说。

    「嘻嘻。」阿夺笑笑,放衣服的地方一眼看见自己来的时候那个小包袱了,拿出来,打开,包袱里几件小时候的衣服,阿青拿起来看说:「阿夺,你来的时候才这么小呢,看看现在,大人了呢。」阿夺又嘻嘻笑,从衣服里头摸出个黄布小包,打开了里头还裹着一层,再打开是一块很小的龙形环状玉佩,龙嘴含着尾巴,拴着条红色的绳子,绳子一看就是带过的,没那么鲜亮了。

    「阿青,来。」阿夺把他拉到跟前,把红绳套在阿青的脖子上,阿青赤着上身,玉佩在胸前一股温暖的感觉贴在肌肤上。

    「给我吗?」阿青拿起来看看,玉佩雕工精细,环状内里的圈儿隐隐泛着黄色,「怪好看的。」

    「你戴着吧,这是我娘亲给我的。」阿夺也伸手摸摸玉佩轻声说:「娘亲说带着它会有好运气的,我遇到师傅的那天晚上才摘下来……算了,不说这个了,咱们走吧。」阿夺拉着阿青的手说。

    两人满山谷打招呼告别,惊得鸟飞兽散。跟小黑告别,跟小白告别,小白攀在阿青身上一直到一线天,才吱吱叫着分手。「行吗?准备好了吗?」阿青看看高耸的山峰,问阿夺。阿夺点点头。两个人提气,脚尖点在峭壁上,飞身而上。力气降竭的时候,就攀住岩壁歇歇,反复几次,终于登到山顶。两个人一屁股坐下,阿青还好些,阿夺拍拍胸口说:「没见过这样的师傅,自己逍遥快活得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咱们若是再小点儿,就真的要在谷中顿顿吃野味了。」下山要容易得多,两个人手牵手互相扶持,不敢像小江那样一跃而下。

    出了山林,两个人慢慢溜达,看什么都新鲜,阿青本有些害怕出来,但有阿夺在身边到不惧了。官道上走不多远,看到一个茶寮。

    「两位哥儿用点儿什么?」一个老汉过来问。

    阿夺看邻桌有人在吃臊子面,就说:「那个来两碗。」面端上来,阿夺一伸手忙又缩回去,自己撅着嘴生气。阿青知道他不想把手伸出来,忙哄他:「莫生气,咱们买些能带走的让你吃,不在这里了。」问了问老汉,两个人要了五个面饼,半斤牛肉。面要了,就得吃了,阿青呼噜噜吃面,阿夺流口水却不愿用黑黑的手握箸吃面。

    「来两壶酒,两个下酒菜,牛肉切一斤。」邻桌坐下两个人。一个中年短须的问那个黑大汉说:「兄弟这次到西齐可有什么收获?」

    酒上来了,黑大汉喝了一口说:「那是,西齐那里冷得要死,个个穿的从头裹到脚,皮毛大氅第一等好卖,我那些虎皮垫子,貂皮帽儿全都卖光了,真真的赚了一笔。」喝了一口酒说,「哥哥若是有闲钞,也活动活动吧。」

    他二人说着闲话,阿夺听见了,对阿青说:「西齐那里这么冷,多穿点儿也不妨,可以戴手套,呵呵,咱们往西齐走吧,看看有什么热闹。」他说什么阿青听什么,当下决定奔向西齐。

    到了西齐,越往西行,天气越寒冷,两人到成衣铺子里头买了衣服。阿夺倒是知道衣衫好坏,给阿青挑了身衣服,阿青月白色的长袍外头套着湖蓝色缎面皮袄,穿上黑色貂皮大氅,长身玉立,真真是翩翩少年郎,成衣铺子的老板直夸从没见过这么精神的哥儿。听老板夸阿青,阿夺心里美滋滋的。自己从里到外都是黑色的,个头比阿青矮点儿,貂皮的大氅没有小的了,就选了件暗红色猞猁毛的,裹着同色猞猁毛的围脖,皮帽子遮住脸,只露出眼睛,手上带着暖手护套。两个人更换停当出了门,老板站在门口远远的望着说:「那么俊的哥儿,怎么身边跟着个黑炭头呢?!」

    买衣服花光了几乎所有的银两,初时谁也没在意,可后来连吃带住的银两就用完了。两人才发现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给你。」阿青把一个面饼递给阿夺。

    「咦?哪儿来的?」阿夺问。

    「包袱里的,前天买的,我忘了,还有一个,你快吃吧。」

    「嗯。」阿夺咬了一大口,想起来阿青也一天没吃东西了,把面饼掰开,大的那半递给阿青,「给你,我吃不了。」

    阿青接过去小口咬着,等阿夺得吃完了,从自己的那块里又掰下一半来递给他说:「你吃吧,我不饿,等到了前面肯定有野味,咱们打了烧着吃。」阿夺拗不过他咬了一小口才算。

    阿青把阿夺裹在怀里两个人依偎在岩石后避风,夜幕沉沉,身边的火堆被风吹得摇摆,烧尽的木头随风散开,闪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转瞬即灭。「阿青。」

    「嗯?」

    「你说会有好玩儿的事儿吗?怎得觉得无趣得很呢。」阿夺依偎在阿青怀里说。

    「再走两天,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咱们就回山里去,好不好?」

    「嗯。」阿夺答应,半晌,「阿青。」

    「嗯?」

    「这样,睡不着呢。」

    「哦。」阿青把火堆添了些树枝,让阿夺趴在胸前,把他用猞猁大氅裹严了,自己紧紧搂着他说,「睡吧,明天再往前走看看。」

    虽然风呼啸着,火堆不久烧尽了,一缕缕冒着青烟,可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暖暖的。

    八、风雪进西关海棠谋青慕

    第二天,阿夺饿得肚子咕咕叫扁着嘴,坐在岩石后的草地上翻遍了两个人的小包袱,无意中发现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个小荷包,那天拿玉佩的时候顺手放进包袱里的。藕荷色的荷包上绣着一朵粉色的并蒂莲,嫩绿色的莲房,轻波水面上两只鸳鸯交颈而眠。荷包不大,托在阿夺漆黑的手心上。这个荷包是娘亲亲手给做的,平日里悬在自己的腰带上,衬着水红色的穗子。阿夺把荷包上的绊扣打开,倒在手里两个长生果样儿的金锞子,还有几颗圆润晶莹,指肚般大的珍珠。阿青看阿夺眼神暗淡,盯着手心里的东西发呆,走上前摸着他的发顶说:「阿夺。」他嘴笨,应景儿会说的安慰话也不过是叫声「阿夺」,抒怀遣郁是做不出来的。阿夺把东西塞回荷包里去冲他笑笑,露着雪白的编贝般的牙齿。

    两个人牵着手到了镇子上,阿夺觉得珍珠首饰铺子会想要得,便打听着去了。掌柜的仔细看了看阿夺荷包里的珍珠,倒是挺满意,说难得颜色这么好,又这么圆,做成发钗是好的,有四颗呢,还有一对简直一模一样的可以做成耳环。阿夺跑了好几家了问了价钱,这家给的最高,其实也不是想多要几个钱,阿夺只是不想把这东西糊涂的卖了。

    钱褡里又鼓鼓的了,阿青挺奇怪那么几颗小圆石子似的东西怎的能换回这么多银两。两个人有了钱,首要是填饱肚子。「醉乡楼」的门面看上去是最大的。阿青想要节省点,怕阿夺兴致高了前面路途还远,可阿夺硬拉了他进去。要了个雅间,店伴烫了热热的酒上来,对着鸡鸭鱼肉一桌子菜,两个人慢慢的吃着。

    「还想再往前走走吗?」阿青问,宠爱的看阿夺大口吃菜,他真的饿坏了。雅间里知会了店伴没有吩咐不准进来,阿夺摘了帽子,摘了暖手套,喝酒吃菜。看阿青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天还没黑呢,我就在这里,不要把眼睛瞪得那么大。」横了他一眼,漆黑的皮肤更显出眼睛清澈逼人,丹凤眼里满是调皮。阿青呵呵笑,捡那瘦瘦的肉夹了给他放在碗里。阿夺看看嘴巴咧的更大说:「再往前走走吧,还没到过那么冷的地方呢,去看看光景好吗?」他说话,阿青自是点头听着。

    两个人买了两头小小的骡子骑着,本来阿夺嚷着要骑马,但一来上好的马贵,二来阿青担心他身架小骑不得高头大马,所以捡了两口皮亮蹄宽的骡子。一路上「咯哒咯哒」倒也悠闲自在。

    走了半个多月,到了西齐的关中。头顶上的天阴沉沉的,大片儿的雪花落了下来,就在眼前飘飘洒洒,混沌不清,有一两片直接落在睫毛上,挂住了。官道渐渐的不宽阔了,路边的树木只剩了枯枝,雪下得越来越大,不时听到积雪压断树枝「噼啪」折断的声音,地上的杂草都枯黄俯倒,路上的黄泥被积雪冻住一个个脚印,一条条车辙。风声在耳边呼啸,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阿夺骑在骡子上从暖手套中伸出手来,接住雪花碰到眼前,眼看着它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手心中,只剩下一点水渍,阿夺伸出粉色的舌头轻轻凑在手心里舔舔,回头冲紧跟在身后骡子上的阿青咯咯地笑说:「原来,雪花什么味道都没有呢,呵呵。」

    阿青看他开心自己也笑。两人在温暖如春的山谷中长大竟是从来没见过这般风景。

    雪越下越大一直未停歇,坐下的骡子脚程不错,不紧不慢的由着阿夺控制着缰绳往前走。跨过一个山头,走了两个多时辰,只看见眼前这一个不大的客栈,黄土的外墙茅草压顶,屋顶上炊烟被寒风吹得四散飘摇。客栈一侧打了个牲口棚子,棚子地下拴马桩上拴了牲口,都埋头在槽子里大嚼。

    大门上厚厚的毡毛帘子,门口一个店伴穿着棉裤褂,破毡鞋,袖手缩脑的在门洞下等客,见两人下了骡子,黢黑的袖子口擦了下冻得流清涕的红鼻子头,扶了扶头上绽了边儿露着黑毛的破帽子迎上来,牵住了骡子说:「两位客官来的巧,现宰刚烤好的羊羔子,煮得稀烂得香肉粘白盐,还有我们掌柜自家酿得烧刀子,喝一口吃一块,这寒气就驱走了,您要是热炕头上再住一宿,保您精神抖擞的奔那平安大道。」出门在外的人都爱听这套话。店伴说完了,门口伸手一挑毡帘大声喊:「老客两位,招呼着!」

    两人一进门一股子膻腥气、酒气、污浊气扑面而来。屋里头热气腾腾冒着白烟,顺楼梯有个二楼估计是客房,一楼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几乎都满了。两人也没细看,过来一个瘦小的店伴,肩头上搭着污渍斑斑的汗巾子,把两人引到屋角一个空桌子上,把汗巾子在桌子上一抹,把扣着的瓷碗翻开,黄豆大的眼睛眨着问:「两位老客用点儿什么?」

    两人商量下要了一盘子香肉,两个小菜,一盘馒头。店伴应了刚要下去,阿夺叫住他,阿青的黑貂大氅和皮帽已经摘了,露出里头合体的湖蓝色皮袍子。他看阿夺一进屋额头上就沁出汗了就伸手摘他的帽子,嘴里说:「还要些什么?」

    阿夺头上包了条鸭青的帕子,不过那黑黑的脸还是不可避免的露着,嘻嘻笑说:「那店伴不是说掌柜的酿得好酒嘛,咱们尝尝。」

    阿青笑说:「行。」一边儿给阿夺脱大氅一边儿对那个黄豆眼店伴说:「酒烫得热热得拿一斤来。」店伴答应了去了。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唧唧呱呱的说些闲话儿,眼里就没看见别人。喷香的肉上来了,阿青的旧习惯,阿夺一说烫,他就夹了吹吹送到阿夺嘴边,阿夺缩兴袖了手,胳膊拐在桌子上专等着阿青给夹。不一会儿店伴端了个酒瓮上来。酒翁是一大一小两个套在一起,中间灌上滚烫的水温着。阿青问店伴又要了一坛不需烫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