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允一听忙把书放下,在人屋檐下,这头还得低啊,连声说:「恁的客气,快请进。」

    阿青笑眯眯地进来,身后跟着个校尉捧着个包袱。「李先生近日休息得可好?」

    李允忙点头招呼阿青坐下。「元帅军务繁重,我这里一向都好,不敢劳元帅费心。」

    阿青点点头示意校尉把包袱放下,校尉放下东西转身出去。阿青坐下对李允说:「先生这几日必定心绪不宁,所以我也没敢过来叨扰,先生博古通今,文可定国,在我南越也是人尽皆知,我知道先生乃是东扈人士,如此说来,我们也不算敌人了。」李允忙点头。阿青看他虽然表面拘谨可眼神从容,一副了然的样子,知道他是聪明人,便笑说:「我是很想让先生留下,能够在身边教导我,不过先生若是想走,我也绝不敢留。这包袱里已经准备好了衣裳、银两,我也修书一封,持此信,先生在南越、东扈两国断不敢有人为难,先生是归隐山林也好,是另投明主也好,随先生心意吧。」

    话说完,阿青就看李允的眼睛一亮,面貌也生动起来了,不象刚才那么没生气。李允轻声问:「元帅此话当真?」

    「呵呵。」阿青笑道:「我若是出言不实又怎么统领五十万大军呢。」

    李允脸上一红,忙说:「元帅一路行来,军令如山,我也多有耳闻。」

    阿青有些事情是心里明白但是嘴上不一定能说出来,眼下要说的话都是和萧伯、刘宇等人商量斟酌了好久的。他看看李允点点头,叹口气说:「我知道请先生辅助我攻打汴都,是有些为难先生了,现下南越平王辅政,正在招贤纳士,推陈出新,王爷对先生也是十分仰慕,先生有安邦定国之材,埋没了岂不可惜。」

    李允默然不语,读书人哪个不希望封侯拜相,就算自己不希罕功名利禄,可十年寒窗苦读也不想白白的浪费。

    阿青又说:「这一战,南越也是情非得已,若不是云拓与佞臣勾结暗害皇上,南越也不会举国攻打,战事一起,遭殃的还是百姓啊。」

    李允这时叹息一声附和说:「是啊,劳民伤财,国亏民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阿青看他语气困然就说:「若是能尽早结束战事,对南越对北晋都是件好事,我这里有些疑问想请教先生。」

    阿青就把之前商量好的与攻打汴都无关的一些治理国家、行军布阵的困惑提问给李允,李允兴致所至也一一解答,两人从日中说到掌灯,聊得甚是投机。校尉进来禀告已经备好晚膳,问元帅是否留在先生帐中用膳。阿青笑笑说:「不必。」对李允说:「先生,我已吩咐给你准备了一匹快马,先生若是想走,勿需禀报我,我已经传令下去,对先生放行,先生可安心。」

    李允看他走了,回想刚才的一番对话,再想想从前樊虎对自己,那心思也千回百转了起来。

    晚间阿青陪着阿夺在营外骑马溜达,远远的看不到营门了,阿青伸手把骑在马背上发呆的阿夺提了过来,搂在身前,两个人共乘一骑。马儿在月下悠闲的踱步,马上的两个人都没说话。阿夺头上裹着头巾,一层层的把银发缠住了挡着,脸上带着那个人皮面具,眉眼呆滞。阿青把他在怀里紧了紧,张口咬住他柔软的耳垂。

    「呀。」阿夺不提防,叫了一声,「做什么咬我?」回头狠狠的瞪了阿青一眼,看他冲自己露着白白的牙齿傻笑。

    「阿夺,你在想什么?」阿青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阿夺眼波如丝,耸耸鼻子说:「你在想什么?」

    阿青笑笑说:「我?我在想那个李允什么时候走。」

    「和我在一起不许想别人。」阿夺皱着眉头说,一看阿青瞪大了眼睛要解释,又笑出声来,「你放心,他不会就这么悄悄走的。」说完将背抵在阿青怀里仰头看天上的月亮。

    夜风微微的吹着,耳听着周围的草地里虫鸣的声音。阿青松了缰绳,把阿夺座骑的缰绳挂在自己马鞍上,任马儿自己无目的地溜达,只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柔软又冰凉,团在手心里握着。阿青凑在他颈边嗅嗅,阿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淡淡的。

    「做什么小狗一样。」阿夺觉得脖子痒,扭了扭身子躲他,挣开手在鞍前一按,身体腾空而起,一个翻身落在马上阿青的身后,伸出两手环住他的腰,学刚才阿青的样子在他背上、颈旁嗅来嗅去,半晌,满意的舒口气,把脸埋在阿青背上紧紧地抱着他,自言自语地说:「阿青,你怎么那么好呢。」

    阿青握住他在自己腰间的手只是笑不说话。马儿驮着两个人往前走,寂静的小路上听见马儿「踢踏踢踏」和鼻子喷气的声音。

    李允来跟阿青辞行,准备一路游山玩水的到南越去看看,说着递给阿青一封信说:「蒙元帅不弃,以上宾之礼待之,李允万分惭愧,这信里所写希望能助元帅一臂之力。」

    阿青道谢接了,知道他心意已决,也不挽留,亲自送他上马走了。他一回来,帐中众人都看他手里的书信。阿青拆了,原来李允在信中详细记录了樊虎在汴都城中各处的守防力量,并说樊虎一直在等待云拓为保住汴都召集的十万大军,不日即到,信中婉转的提了几条建议。阿青看完信一抬头见阿夺笑眯眯地冲自己眨眼。

    这些日子里蔡兴天天带人在城外擂鼓叫骂,五千人喊起统一口号来也是声势震天。只要看到城头出现樊虎的黄金甲、大红袍,蔡兴就骂的更起劲。

    算算云拓的十万人马再有个十几日就到了,为了减少伤亡,阿青和谋士研究后决定夜袭汴都。

    自南越大军安营以来,汴都的四个城门就一直关闭了,樊虎不知道李允怎么能平白的没了,他自然想不到有人的轻功能好到飞过城头。正在烦乱,听到探马回报,雁青大军正大举着火把趁夜朝汴都而来。樊虎立即带人登上城头。

    另一边,袁海带领三万人马赶往汴都西门。樊虎身边谋士说,如此怕是雁青明是攻打正门,实则是攻打其他城门啊,樊虎立即派人到其余三个城门探查,果然说是有大队人马举着火把杀往西门,樊虎除了严守正门外,立即调动全城兵力严守西门。若是李允在就会知道漏夜如此大举火把攻城必是调虎离山之计,可惜他没在……阿夺带领二千人马赶往汴都守卫最弱的东门。

    阿夺悄无声息的跃上东门城头,将城头上了望的十几个士兵解决了。底下的人用强弩将数十条五爪绳钩射上城头,顺着绳索攀岩而上。等到黑漆漆的人站在城头上,东大门的守卫这才发现,可惜只有一百多个当值的士兵,被一拥而上的人解决掉。

    樊虎站在城头看着飞瀑般的羽箭射向城下远远的那一片火把。哼哼冷笑,这下子还不让你们变成箭猪吗。如蝗的箭雨过后,樊虎一愣,怎的那些那片火把还是直挺挺的站在那里。想看仔细些,天黑离得远辨不真切。突然那些火把后有人朗声大笑,其声震耳欲聋:「多谢樊将军赠箭,雁青笑纳了。」

    原来阿青让扎了无数的草人缚在平板滑车上,士兵们举着火把到了城外就将火把插在车前,人都钻进车底。樊虎还没等看清就先招呼一阵狂射,这一射就射了半柱香的时间。樊虎在城头气的狂跳,又闻身后喊杀声震天,心头猛跳,何处传来的,怎得城破了吗?

    阿夺赶去援助袁海,但西门重兵把守,大门一时打不开,阿夺被士兵团团围住,心里不耐烦,手中宝剑剑气凛厉,一时鲜血染的遍身都是,正杀得兴起,突然西门外传来炮鸣,阿夺一愣,手中剑气旋转,身前一圈儿士兵的脑袋落了地,他纵上西门城头一看,远远的大队人马高举火把急奔而来。

    哪里来的人马?阿青的计划里并没有此安排,难道是云拓派来的十万大军?不对啊,按照李允所说,没有如此快?城外袁海也很惊慌,虽然人马陆续从东门进入,但是东门狭小,若是打不开西门,进了城的士兵被包围就危险重重了,如此一来,就腹背受敌。

    人马转瞬到了近前,阿夺眼尖,就着火把远远看见大旗招展,是个斗大的「齐」字。糟了,怎么会是西齐的兵马。

    阿夺脑子飞速转动,自己明明瞒过阿青截杀了韩重派去西齐的十八个护卫,雇了杀手去了关中靳府,留下南越兵器,怕西齐皇帝不相信,让杀手对陈查也下了毒手,反正杀手也不知道陈查是谁,自己又把那个歹毒的暗器送给了他们,将一切矛头指向北晋,应该足以让西齐皇帝拒绝协助北晋出兵了。

    哪里出了错?那个暗器?阿夺心思快速转动,自己手刃骆野的时候从他身上搜到的,秘密找人在南越原样打造,当时北晋骆野军中很多西齐大将在阵前都看到北晋用过的。

    陈查伤的不够重?让皇帝疑心是南越在做戏栽赃北晋吗?应该不会,陈查一定会让师傅护助靳海棠的亲人,他自己卖好儿护着狗尾巴花儿,就凭他的武功断不可能全身而退。陈查肯定会对西齐皇帝提出韩重的开通商道等条件,难道西齐皇帝不满意?

    这一番心思只是风驰电掣,远远的西齐人马中有人大喊:「南越人马不要惊慌,我是陈查!」

    阿夺嘴角轻笑,心想,我说呢,这个花喜鹊定是得手了。

    袁海听得是陈查也放宽心了,两帮人马汇在一起,里外夹攻,不多时大门洞开,南越和西齐大军直冲了进来。

    陈查看见满身是血的阿夺,一路厮杀纵马过来,呵呵大笑说:「你这个小鬼,没受伤吧。」

    阿夺看他刚瞥见自己就冲了过来,语气真诚,心下多少对他有些愧疚,故意地问道:「看你脸色不好,不是追人的时候受伤了吧。」

    陈查哈哈大笑,手里长枪也不闲着,挑刺了两人说:「休养了两个月才从床上爬起来,娘的,那个北晋的暗器太歹毒了,爷以后怀里要揣上个护身。」

    阿夺也笑笑说:「没事就好,我和阿青一直担心你和师傅,师傅呢?」

    陈查笑说:「小江到正门接应阿青去了,我让他在西齐皇宫等着,他说想你们了就跟着来了。」

    说话间,西门已经被肃清了,阿夺和陈查带人直奔正门而来。

    樊虎看大势已去,犹作困兽之斗,带人马团团围住大门,身上的大红袍一绺一绺的了,黄金甲上也满是鲜血,头盔也掉了,看着阿夺骑马过来,脸色狰狞的大喊:「你们这些南越狗贼,若不是李允背叛了本将军……」正说着,忽然看见陈查身后人马的西齐旗号,吃惊的大睁着双眼。

    阿夺下马,手里拎着宝剑步步逼近,他脸上虽然木森森没有表情,可是一双眼睛像饿极了的野狼一样,泛着凶狠的光芒,看得樊虎心中一凛。阿夺已经走到了近前,樊虎不由得握紧了宝剑举在胸前。

    「背叛?!」阿夺冷笑,两只手指捏住樊虎的宝剑「咔嚓」一声将剑尖掰了下来,在手里把玩着说:「你樊虎忠于那个弑君的云拓,背弃北晋先皇就不是背叛吗?我看你还是下去和你祖父、你父亲说你的背叛吧。」手中的剑尖一甩正中樊虎眉心。「伧啷」一声樊虎手中断剑落地,尸体扑倒在地上。

    天亮了,「雁」字旗飘扬在汴都城头,阿夺站在城头上俯瞰大地。眼前一片狼藉,士兵忙忙碌碌的收检兵器、搬抬伤亡人员。仰头看天空,太阳光刺的眼睛一片酸痛,那一片金光照在阿夺的盔甲上,干涸的血迹暗红一片,红得刺眼。身后传来呼吸声,阿夺没动,说了句:「到了北晋皇城,我要你亲手杀了云拓,你答不答应。」

    一声叹息。「杀了他后,跟我回山谷,你答不答应。」

    三九、浮生恍若梦情仇一挥间

    陈查不但许诺了西齐皇帝开通峦州通商道路,还假借韩重的名义答应攻下北晋后,将漠海以西的三座城池割让给西齐。阿青大吃一惊,他这两年所学甚多,已知陈查如此作为实是犯了死罪的。陈查苦笑对阿青和阿夺说,西齐皇帝和皇后是两只成了精的「老狐狸」,一个比一个狡猾奸诈,虽然陈查认定了夜袭的是北晋人马,可是皇帝始终不相信,如果不如此他是断然不会出兵相助的,最重要的是……陈查不说,大家也知道是因为靳海棠。如果西齐不与北晋交恶,与南越结盟,那么他永远也别想和靳海棠痛痛快快的在一起,最后皇帝答应了他,将靳海棠留在皇宫,派兵助他攻下北晋后,拿三座城池来交换。也就怪不得陈查伤还未痊愈就如此拼命带着西齐兵马星夜赶路前来汴都增援。

    阿青很担心陈查如何向韩重交待,想问问阿夺有什么好主意,可看他心不在焉,早就神飞天外去了。小江本来想自己一个人回南越找阿重,可是看到阿夺恍恍惚惚的样子,加上陈查苦苦的留他帮忙也就留下了,派人赶回南越送信,说自己一切都好,让阿重放心。

    自出征以来历经两年零三个月,南越大军势如破竹终于到了北晋皇城。阿青和陈查早已带人先行冲入皇宫肃清了宫中侍卫。

    仰头看天,瓢泼的大雨下了一天一夜了,黑沉沉的天空让白日恍若黄昏。大雨浇在身上,渗进盔甲,座下的马不停的长嘶,抖动鬃毛。阿夺翻身下马,站在皇宫门口。为什么我的脚不听我的使唤,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看着这诺大的皇宫,十二年未见,阿夺的脚步竟然不想踏进。走啊,向前走啊,你还在等什么!胸口中一阵悲鸣,整个人像被大锤砸进土地里一样,一截一截的下沉。

    阵列整齐的士兵在身后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右先锋站在宫门口快半个时辰了还没有动过。他不动,没人敢动。阵列静静的站在大雨下等待。重的喘不过气来,重的抬不起头来。「哗啦」几声,士兵看他把身上的盔甲甩脱在地上,只穿了一身青色的单衣,瞬间被大雨打湿,看他低垂的头慢慢的抬起,终于缓缓的向前走动。他走得越来越快,忽然一声长啸,身形如风拔地而起,飞一般跃入了皇宫。

    云拓退缩在皇宫「鸾祥殿」里,仅余的十几个护卫团团护在身旁。云拓坐在寝间软榻上看着步步逼近的阿青。阿青早就听闻北晋云拓英勇非凡,能征善战,权势强硬,可没想到看见的竟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他身材高大,月白色的锦袍露出的手粗壮有力,可瘦的一把骨头了,相貌英俊不凡,可两道浓眉深深的皱着,眉间拧成一个「川」字纹,就是松开,那皱纹也抹不去了,面容哀苦,只一双眼睛火焰般热烈,看的人仿佛能被燃烧一样。

    云拓也在看阿青,这么年轻,这么朝气,未着盔甲,因为下雨传了件避雨的油皮大氅,气宇轩昂,整个人像翠竹般青隽,那双眼睛像冬日里的温泉,暖暖的透到眼底,慢慢的漾开。他眼睛里透出的那是什么?怜悯?!哈哈,居然是怜悯。云拓哈哈长笑,却引来一阵剧咳。

    「你们都退下吧,雁青不会为难你们的。」云拓让侍卫退下,这些人忠心耿耿的为他,在这时候哪里会舍他而去,都是视死如归的。

    云拓笑笑说:「也罢,朕临死还有你们在身边也就知足了。」

    阿青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握着宝剑,缓缓的举起来剑尖指着云拓前胸。虽然两人隔着两丈多的距离,阿青知道自己的剑气就能让他透心亮。不知道为什么,阿青下不去手。因为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还是因为他凛然无惧通身的王者之风?抑或那眼中显而易见的痛苦?罢了,毕竟答应了阿夺,只要杀了他,就可以和阿夺回山谷,忘掉这世上的一切。

    阿青剑尖一抖,忽闻长啸而至,一条身影瞬间站在了身侧。

    「鸾祥殿」?他居然敢在「鸾祥殿」里,这个奸贼。阿夺问明了云拓的去向,大怒,举手拍碎了那个被俘的宫中侍卫的脑袋,厉声长啸身形往「鸾祥殿」而来。

    娘亲喜欢竹子可是宫中的天气总也养不活,那竹子总是细细的,黄黄的在院子的角落里,现在居然整个庭院都是满眼的翠竹,一片片围拢在篱笆内。娘亲喜欢看鱼儿游水,父皇说「鸾祥殿」不易引水,不能砌鱼塘,只好在大缸里养着锦鲤,可现在整个侧院都是鱼塘,鱼塘用游廊串起来,中间假山、石凳。娘亲喜欢白色,可是皇宫中不能用大片的白,只有床帐娘亲会用白色的轻纱,现在整个鸾祥殿居然都是白色的,琉璃屋脊下串串白色的风铃,白色的纱幔,白色的窗纱,白色的屏风,各式各样的白色,各种花卉的白色……

    是谁?是谁居然改了这「鸾祥殿」,该死的,为什么把娘亲住的地方弄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为什么不是熟悉的「鸾祥殿」了。这个该死的云拓!阿夺长啸飞进殿中。

    「怎么湿成这样!」阿青看他浑身都湿透了,一转眼脚下的青砖上就积了一汪水,也顾不得杀云拓了,解了身上的油皮大氅要裹在阿夺身上,被阿夺抬手一挡,滑掉在地上。阿青一抬眼,让阿夺眼中的阴冷杀气狠狠地刺了一下。这眼神怨毒无比,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一样,让人不寒而栗。「阿夺!阿夺!」阿青轻声叫他。

    阿夺盯着云拓,哼哼,作了这等逆天之事,果然没有好报应吧,再定睛一看,他居然坐在娘亲的软榻上,手里居然捧着娘亲最爱用的白瓷茶盏。阿夺慢慢把眼神从云拓身上转到阿青脸上,猛地揪住阿青的衣襟,拽到眼前猛烈的摇晃。「你在等什么!你还在等什么!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阿夺大喊,语气狂乱,拼命撕扯阿青的衣服,阿青看他的眼白慢慢的变红,情绪激动莫名。

    阿青抱住他,侧身,宝剑指着云拓。「要杀就杀,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云拓朗声说,脸上一片坦然,身前护卫见状持刀扑了上来,阿青挽了剑花,划了个圆弧,一时鲜血溅出,一众护卫栽倒在地,鲜血从脖颈处逶迤流出,染红了地面。

    「杀了他!杀了他!」阿夺狂吼,丹凤眼瞪成铜铃般圆。阿青把他从怀里松开,转身面对笑对生死的云拓,手中剑气对着他的心脏刺了过去。

    忽然,「那是什么!」软榻上的云拓看着面对自己的阿青,猛地从软榻上跳起来,直扑了过来,奔阿青胸前而来,阿青的剑气从他肩膀上直穿了过去。云拓闷哼一声,身形一顿,鲜血从肩头如泉般喷涌而出,瞬间将他一身白衣染红,可云拓竟像是感觉不到痛疼般,直奔阿青而来,却「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云拓跌倒在地上往前爬,身上的血迹在青砖地上拖出一条血渍,他举着一只手,努力地想抓住什么,盯着阿青的胸前,对着阿青声音嘶哑地大声喊:「那是什么?你……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佩,这是澜儿的玉佩,你怎么会有??你怎么会有??告诉我!!告诉我!!」

    阿青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襟刚才被阿夺一顿撕扯散开了,他给自己的那块龙形玉佩露了出来。阿青看着状如疯狂的云拓,爬到自己脚前,紧紧地拽住自己的裤腿,声音凄厉,只好提着剑看着阿夺。阿夺冷冷得站在那里,讥讽般盯着卧在血泊里的云拓,嘴唇轻启,语声冷得像冰:「那个人被我杀了,玉佩是我从他身上抢来的。」

    「你……你……朕要杀了你!!朕要杀了你!」云拓大喊挣扎着从横死在地上的侍卫手里夺过一把刀握在手里。他身体虚弱又受了如此重的伤,阿青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力气竟摇晃着站了起来,举着刀冲阿夺劈来。阿夺也不闪避,眼看着那刀到了面门,阿青挥手冲云拓胸前一掌,只听「嘭」一声,云拓跌回到软榻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鲜血还在嘴角淅淅沥沥的流着,云拓勉强撑起身子来,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阿青仔细一看,竟是和自己所戴一样的龙形玉佩。云拓看看自己手里的玉佩再看看阿青的胸前,嘴角轻扬,微微一笑,那眼神说不出的温柔,半晌,闭上眼睛,轻声说:「澜儿,爹爹找得你好累啊,原来……你早已经找到娘亲了,那我也……咳咳……我也……放心了……」云拓倒在软榻上,嘴角的血慢慢的涌出。

    他在说什么?什么爹爹?什么找的好累,什么也放心了?他在……他在说什么?

    阿青隐隐的觉得一股寒意袭满了全身,猛地转头看阿夺,只见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般摇着脑袋,嘴里呢喃着,他在说什么?什么爹爹?什么找的好累,什么也放心了?他在……他在说什么?「云拓!」阿夺大喊一声扑了过去,伸掌按在云拓胸口,运功输入云拓体内,嘴里颠三倒四地低吼:「你别想死,你给我说清楚,你给我说清楚,不可能,不可能……」

    掌下的云拓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了无生机。「云拓,你看着我!你看着我!」阿夺伸手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来,大吼:「你看着我!」

    「雁儿……咳咳……阿欲神怎么没带走我……我……咳咳……我在天上吗?……我怎么会看到你?……雁儿……你好美啊……你……」云拓一边儿说,一边儿想伸手抚摸阿夺的脸庞,可是手指动了动却抬不起来。

    「不准你叫我娘亲的名字,不准你叫,你给我看清楚,我是云澜!我是云澜!」阿夺大叫,手心愈来愈热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云拓体内。

    云拓回光返照,慢慢的清醒了,看着眼前酷似自己爱人的脸,满脸惊喜,轻咳了两声。阿夺冷声说:「我是云澜,你看清楚了,二哥!你胡说些什么?你以为哄骗我,我就会救你吗?」

    云拓爱怜地看看他,胸口的气无比得顺畅,说话也流利了,浑身的力气也好像恢复了,伸手摸摸阿夺的脑袋,阿夺厌恶的躲开,云拓叹息说:「你让他把那个玉佩拿过来。」不待阿夺说话,阿青早已经把玉佩摘了递了过来。云拓让阿青点燃了屋里的一盏灯,让阿夺把两块玉佩的背面靠在一起,迎着灯光,几行字从玉佩上透出来映在墙边深黑色的檀木衣柜上。「这个玉佩是我和你娘亲的定情之物。」

    阿青和阿夺看着衣柜上淡淡黄晕的几行字:

    拓日玉呈祥,云随雁字长。

    再不羡神仙,白首相无忘。

    云拓又说:「这是你娘亲写的,把我的名字『云拓』和你娘亲的名字『玉雁』四个字嵌在里面,为了怕父皇察觉,我请高人雕琢,只有两块玉佩合璧,才能看到。」

    阿夺拿着玉佩的手不知不觉地放下,那几行字逐渐下移消失。阿夺呆站在榻前看着云拓,一声不吭。

    云拓看着他笑笑说:「你娘亲是我见过最善良,最温柔的女子,那时,人人都说我娘亲是奴隶欺负我,我孤零零的在宫里一个人。」云拓的眼神越来越温柔,声音越来越轻,陷入了沉思中,「那时,你娘亲刚进宫,才十五岁,比我还小两岁。她带着宫娥在宫里放纸鸢,纸鸢挂在树上,被我拿了下来,我骑在树杈上看见了宫墙里的她,她好美,站在御花园的花丛中像仙子一样,我半夜溜进去偷偷得看她。她以为我是宫里的奴隶,给我很多吃的用的。」

    云拓自嘲般笑笑说,「谁会想到北晋的二皇子会整日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呢。可她没有嫌弃我,她的笑容是这世上最纯洁的。为了你娘亲,我苦练武功,拼命引起父皇的注意,四处征讨流匪平反叛乱,慢慢的建立在宫中的地位,没想到,因为你娘亲的美貌被父皇册封为『玉妃』。可她是爱我的,我知道,那晚她哭了,哭的很厉害。从父皇宠信你娘亲那天起,只有看到我的时候她才会微笑,因为我对她说,我喜欢你笑。」

    阿夺手中的玉佩「叮当」落在了地上。怪不得他经常偷偷带了新奇东西来宫中看自己,怪不得他来的时候娘亲就会开心很多。阿青要过来捡自己的玉佩,阿夺大声喊:「你别过来,别过来!」阿青只好退到寝室外的门口远远的看着他俩人。

    云拓语声轻柔说:「眼看着你会说话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你口口声声叫我『二哥』,我要带你们离开皇宫,隐姓埋名地生活,你娘亲很开心,可是没想到被父皇察觉了,我被赶来的侍卫追捕,我只能派人去宫中接你们逃命,他们抓了我,抢走了我的玉佩。」

    怪不得追杀的人会拿着他的玉佩口口声声是奉了他的命令,怪不得娘亲看到那玉佩的时候脸色会那么难看,拼了命去抢夺,原来是因为知道他被抓了,原来娘亲是那么信任他……

    「父皇知道你们逃到了南越,联系了高桐让他在南越追杀你们,我……我后来逃了出来,连你娘亲的尸体也找不到了,我恨,我恨所有人,我杀了父皇,杀了所有欺负我的弟弟们,杀了所有追杀的侍卫,夺回我的玉佩,夺了王位,可是……你们再也回不来了……」云拓神色凄苦,伸手想握住阿夺的手。

    阿夺猛地把手甩开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找我!

    云拓凄然一笑说:「高桐联络我,说你在他手上,胁迫我攻打南越,他死了以后,被满门抄斩,我以为你也死了,从那天开始就一病不起。」

    「你为什么不昭告天下找我,你只要你昭告天下我就能知道,我就会知道你是我……我就会知道得!」阿夺凄厉地大喊,拼命的摇晃云拓,云拓眼神开始涣散,笑容慢慢地僵硬在脸上,「不要,你不要死!」阿夺又按在云拓胸口上。

    云拓长舒口气,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你娘亲是我一生最爱的人,她是父皇的妃子,我怎么能昭告天下说你是我的儿子,让你娘亲死后遭人唾骂,侮辱她的名节。」云拓慢慢的伸手按在阿夺的手上,轻声说:「我亲手杀了父皇和弟弟们,是逃不了阿欲神得惩罚的。」

    阿夺的眼泪夺眶而出,云拓艰难的伸手用手指擦去他的泪水。「不怕的,我自己做下的罪孽,我自己承担。」仔细看了看阿夺说:「澜儿,你和你娘亲长的真像啊,找不到你,她一定是生我的气了,开始她还经常到梦里来找我,现在几个月也不来看我一次,我……很想她,很想她……」

    阿夺哭出声来了,云拓倚在软榻上,轻声说:「澜儿,到了天上见了你娘亲,帮我跟她说一句,她曾经问过我这一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我说,是想和你们快快活活得在一起。可是,如果她再问我,我会说……我会说……」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血色暗红带着粘液,云拓大口大口地喘气说:「我会说,我最大的心愿是让她从来没有遇见过我,那样……那样,她就不会伤心,你就不会痛苦,我……我这十二年就不会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