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陛下执意出宫为那妖魔祈福……”他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圈,行礼跪下,“便请踏过臣这把老骨头,也算是臣在最后,为国尽忠了。”

    匍匐在地。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太傅,”微笑已经无法挂在脸上了,什么都好,唯独阿骨是朕的底线,“不要以为朕不会踩过你的头颅,碾过去。”

    “陛下当然敢,”太傅弯腰跪趴在地上,“臣一直都知道,陛下的能力。将臣推到这个位子,将将军推到现在的地位,在您尚是太子之时,臣就知道陛下的能力。”

    “只是陛下,您是万金之躯,国之根本,若是您有了什么意外,待老臣老去,无颜面见九泉之下对臣器重万分,临终将您托付于臣的先皇啊。”他说的字句言真意切,甚至都能够听见他的哭泣之音。

    可并不感动,只觉得怒火在胸口逐步攀升。

    “你以为,朕在乎?”

    “陛下若不在乎,便在这里将臣斩杀了吧。”他头都没抬,音调未变,“陛下乃是国之领袖,朝之统帅,自然可以做所有陛下想要做的事情。老臣这一条命,如不是成了陛下手中剑戟,早就该去九泉之下陪见先皇了。”

    他低着头,明明脑袋就放在那里,可朕却没有能力斩杀他。若是没了太傅,如今的朝局,朕是压制不住地。这一点,无论是太傅,还是朕,都太清楚了。

    “没想到走了一个半边天的丞相,又来了个门生遍天下的太傅啊。”已经无法维持脸上的笑意了,“好好地做朕手里的木仓,不好么?”

    “臣可不想像是丞相一般,在被陛下利用了一个彻底之后,毫无尊严的丢掉啊。”

    太傅如此说道。

    庭外兵甲撞击的声音越发频繁,那是巡逻兵的步伐铿锵,却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让朕恼火。太傅手无寸铁的进来,将自己暴露在真的面前,可朕却不能下手,不能像是对付丞相一般下手。

    朕又能做什么呢?

    “不去了……”狼狈的摔回到椅子上,“今日,便不去了。”

    今日,便不去了……

    第23章 烽火诸侯

    太傅不再进宫,宫中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甚至更加凄凉。

    公公变得行踪诡秘,不再成日守在朕的面前。他又是以前那副孤言寡语的模样,来去匆匆。阿骨的病并没有好转,甚至病的更加严重,有时还会神志不清。至于太医,不过是一群只会照本宣科的蠢货,他们甚至都不敢看阿骨一眼。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小院子的日常,依旧只有阿骨与朕,靠在一起看着天,静静地等着时光从指缝溜走,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便是新的一日。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改变了的,便是比起从前,活动的范围要大了一些。从五百步的小院子,变成了如今小半日才能够走下来的宫殿。偶尔能够听见宫女窃窃私语说着宫外的情形,无论是北寇南下还是南方乱o民o暴o动,亦或者是东方水寇横行。

    阿骨病的更严重了,如同这个病入膏肓的天下。

    这天下,朕不想救了,可是阿骨,却是朕无法放弃的。

    如今的情况如果说完全不是朕的错,那定然是推脱。可若是说全部是朕的错,也是一家之言。早在先皇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窥见一二了,只是那时指出霍乱根源,正是已经死去的丞相本人,还有站在他身后的氏族。

    景已经走了五百年,这五百年的风雨它都一一扛过来了,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总有力量在庇护着这个国家。十年的征战让镇北军变的强健,其他三方军也有意与之一较高下,出现问题的,并非是这个国家的武备力量,而是朝政。

    早年时景以科举制为四方国家所推崇,可后来随着当年上位的寒门子弟逐渐逝去,随着那些所谓的寒门随着时间的积累逐渐变为世家,这样伤及根本的制度展现了他的各种弊端。无论是舞弊还是替考,各式手段层出不穷。

    其结果便是在多年前科举就已经被废除,重新上位的依旧是推举制。

    像是一个圈,兜兜转转轮回至此,走到了原点。

    年幼尚为太子之时,曾见过丞相跪在大殿之中,对着先皇声泪俱下的阐述事情的弊端。推举制在他看来似是一切腐败与崩塌的开端,他跪在那里对着先皇说,若是不铲除那些腐朽的根基,那么百年之后倾塌的便是这个王朝。

    到那时,民无家国可依,兵无家国为战,崩坏的便是五百年前太o祖打下的太平。

    而先皇只是沉默,过了很久才说,还不是时候。

    什么……是时候呢?

    这个问题朕最近一直都在思考,或者说过去的那些岁月里阿骨与朕一直在争执这个问题。直至那夜撞钟响彻了整个宫殿,阿骨与朕都没能争辩出一个高地。

    所以先皇去死了,因为他不想承担灭国之君的罪责,因为他不想要当那个留在史书上,被后人唾骂的昏庸之君,与那个即将在乱世出现的救世主做成对比,亦如当下六国亡国与太o祖的帝王。

    “阿骨,什么时候才能醒呢?”床榻之上的阿骨日渐消瘦,比起初见时他滚圆的样子,如今的阿骨看起来就像是饿了几年没能好好吃饭的难民。他抱起来不再舒适,反倒是冰冷又硌手,像是死人一般。

    可这样,他也依旧是朕的阿骨啊。

    “等醒了之后,我们一起出去看看,你所描绘的水墨之卷吧。”

    窗外阳光正明,逃过了宫廷之外侍卫追捕的鸟雀停在窗户旁,用鸟兽无邪的眼神打量着室内的阴暗。似是感觉无趣,鸣叫两声张开翅膀,飞向了院子中枯败的古树,最后连叫声都消失不见了。

    或许是因为这寂寞的宫廷之中,只有他一个活物吧。

    靠在床头边,把玩着手里镶着金边的玉佩,汉白玉上的金色描纹已经有些褪色,露出了反复描金留下层次分明的痕迹。上面展翅腾霄的两条龙互相交织交错,在底下有一个已经被磨的不可见的字。

    虽然已经被磨平太多,可所有帝王都知道那个字,是‘晓’,黎明之晓,景之晓。

    将军这个人很奇怪,他明明有着上位的能力,却一直停歇不前。先皇在世时与镇北军的关系就不是很好,多次断绝银饷不提,就单是当先代镇北将军阵亡后,压着将军的就职圣旨不发,就可以激怒一大批老将了。

    说起来似乎早在三代帝王之前,就已经逐步打压镇北军一家独大的势头了。十年征战的时间逐渐被延后,征战范围也越来越小,甚至有一代虽然说着御驾亲征,可也就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其损耗,还不如一场北疆防御战的损耗来的大。

    直至朕,将筹粮权下放于镇北军,虽然从今往后粮草饷银全部交于镇北军自筹,抑制了镇北军的势力之外,也是无形的放宽了他们的独立性。即便是这样,七年强将军出征至今,也没有翻盘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