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抬头看着头顶的横梁,“母后说会给孤找一个聪明伶俐的媳妇儿,可是她还没有等到孤长大,就死了。父皇说他会将孤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太子,可是他因为几句流言蜚语,不要孤了。”

    “孤的伴读对孤说,等他长大他会成为孤手中的刀刃,一直保护孤,可是他没能长大。孤的太傅倒是有说会为孤尽忠,可是如今孤反倒希望他不是那么的忠诚,没有履行他的诺言。孤或许是母后嘴里的傻白甜,可是孤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大哥哥拍打着孤后背的手掌停了下来,再次落下的时候没有抬起:“娘娘如果看到了殿下如今的模样,一定会很欣慰的。殿下长大了,懂事了,会照顾自己了,就比什么都要好。”他这么说,垂下眼睛看着孤。

    真情或者假意,安慰或者真实,又有什么关系呢:“孤不想长大。”东宫的瓦梁很高,是朱红色的梁木,看不见蛛网,也不会有青苔,“孤想要做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太子,而不是这个只能面对现实的废太子。”

    “孤想要溺宠着孤的父皇与母后,想要爱护弟弟的哥哥,想要信赖哥哥的弟弟,想要陪孤打闹的玩伴,想要对调皮捣蛋学生气到胡子发翘的先生。孤想要的那么多,到了最后却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的话大哥哥没有回应,他只是垂眼半靠在墙上,重复着过去那一千遍的许诺:“我会一直都在的,直到殿下不需要我了。”

    “这话,孤不信了。”

    孤是真的不信了,所有许诺不会离开的人,都先一步转身离开了。他们走的那么干脆利落,离开的人倒是解脱了,只剩下孤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剩下的只有变成苦涩的回忆,还有浑身的冰冷。

    所有承诺不会消失的人,都在孤身边消失了。

    母后,伴读,阿姐,还有那个未曾的见的弟弟。

    所有承诺不会离开的人,都在孤面前离开了。

    父皇,先生,庶兄,还有那些没能长大的庶弟。

    不过对于阿弟来说,没有降临在这个皇家,或许才是幸事。对于那些异母同胞们,或许没有了嫡子与太子在头顶压着,对他们来说才是一件幸事。天家残酷这句话,孤也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没有半分虚假。

    至于是谁给孤说的这句话……

    是母后啊。

    “我会一直站在殿下身后的,”大哥哥没有因为孤的不满而改变他的话语,只是靠在那里重复着他之前的话语,“直到殿下不需要我了。”

    孤只能沉默,岔开了话题,大哥哥是不是没有告诉孤:“影卫是什么?”

    “便是殿下的影子,殿下的护卫。”大哥哥有一双很好看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翘,让他原本冷凝的面孔附上了柔和,他笑起来很好看,“是殿下的眼睛,殿下的耳朵,是殿下的手脚,是殿下的刀剑。”

    他说的话,孤记下了。

    “如果你是孤的影子,孤就暂且信你一信。”影子不会脱离他的主人,孤这么相信着。又或者是因为到了如今的地步,他也未曾离开孤。

    “好,”他笑,“殿下还有很多个明天,见证仆下是不会说谎的。”

    “殿下看起来不想睡了,要不要起来吃些东西?”外面的天有几分阴沉,不只是因为天气不好还是日已西垂,“多少吃些东西。”

    母后辞世,孤是要守孝三年的,所以这些时日只有些素菜。可偏生过去孤的日常,最讨厌的便是这些绿油油的素菜了:“不好。”另一方面是因为孤的衣服现在乱糟糟的,腰带不要说系好,打的扣子孤解都解不开。

    大哥哥低头看孤,看的孤心虚的别开了眼睛,也就在这个时候,肚子里传来了咕噜一声叫唤。这就让事情变得很尴尬了啊,说着不饿,转头肚子却暴露了孤的小心思:“恩,就那么一点儿饿而已。”

    “好。”他笑着摇头,翻了个身跪坐在床上,然后将孤扶正,“殿下不饿。”

    大哥哥的动作很快,他在孤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扒开了孤的被子:“殿下不饿,可殿下的小肚子却饿了。”他颠覆了孤以为他话很少的认知,“所以殿下要不要考虑满足一下自己的小肚子,然后再和仆下纠结会不会陪着殿下的问题?”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整理孤的衣裳,抹平褶皱,拉直交叠的地方,就连腰间孤怎么都解决不了的腰封,在他的指尖打了个转儿就分开了。孤看着他将那布拉了拉,围着孤的腰转了一转,然后在一侧打了个结。

    虽不如阿姐,却比孤做的好了太多。

    然后他翻身,蹲下身帮孤穿上了小靴子,弯腰抱起了孤。腾空无所依仗的感觉让孤有些慌张,慌乱的抬手搂住了大哥哥的脖子:“孤能走路!”

    “地上凉,”他如此回应,几步的路将孤放在了椅子上,“殿下风寒还没好呢。”这么说着,他从另一把椅子上端起了之前孤所注意到的瓷碗,半蹲而下递给了孤,“殿下既然行了,就吃药吧。”

    雪白的瓷碗中,黑漆漆的药因为他的动作而晃了晃。

    孤讨厌蔬菜,当然,更讨厌吃药。

    “恩,药凉了,没什么药效孤就不吃了。”无比庆幸以前阿姐为了哄孤吃药,各种解释药要怎么吃才好,要怎么吃才有效。虽然当时被阿姐那一套一套的理论唬的一愣一愣,可是现在能够套用在这上面不吃药,也是有意义的。

    大哥哥看着孤,好笑的摇了摇头:“殿下怎知,这药是冷的?”他将自己的手向他的方向拢了一下,然后滑到了药碗低端给孤腾出了一片能够接碗的空间。

    ……这药都放在椅子上多久了,怎么可能还是热……

    入手是温热的碗。

    孤瞪大了眼睛去看大哥哥,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这本应该很冷的药,变成了温热的模样。孤敢肯定在孤说药剂必须温热才有效的之前,这碗中的药剂是冷的,而不是如同现在这样温热,还冒着淡淡白烟的。

    甚至俯身靠近,都能够闻见让人反胃的味道。

    “殿下吃了药,就告诉殿下。”他轻笑着药碗又向前递了递,“所以殿下吃药么?”

    你都这么说了,孤还能怎么样。

    “大哥哥你以前一定就经常哄弟弟,”这么轻车熟路,“知道怎么糊弄小孩子。”接过药碗,里面乌黑的药剂闻起来旧让人有些反胃,双手捧着药碗闭上眼睛,心中一横抬碗仰头将那药一饮而尽。

    以往孤喝药都没这利落过,故意打翻的药碗更是数不胜数,若是放在以前,那些所谓的秘密孤才不稀罕呢。只要孤撒撒娇打打泼,对着宫人板起脸来威吓一番,所有的秘密都会袒o露在孤的面前,无所遁从了。

    可过去那几日,外面的宫人连送个饭都那么勉强,大哥哥弄到这碗药还不知废了多少的功夫。孤是喜欢胡闹,可又不是真的看不清形势,他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弄来的药,又怎么能够被打翻。

    刚放下碗,嘴里就被塞了一小块硬硬的东西。还未来得及在嘴里扩散的苦涩,被甜甜的味道掩盖:“好好吃!”以往的糕点都没这么有用过,“这是什么?好甜啊!”没有人不喜欢甜甜的味道,反正孤是喜欢的。

    大哥哥好像很喜欢笑,因为他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殿下没尝过也是正常的,这东西宫里并不怎么流行,”大哥哥接过药碗放在了一旁,“反倒是外面百姓家里逢年过节的必不可缺,很普通的糖块儿而已。”

    外面的东西啊……

    “父皇说,宫里的东西是最好的,”有些茫然,“如果宫里的东西是最好的,为什么孤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糖块儿?”

    “那想必殿下也不知道,一勺一勺的吃药最苦了吧?”不知为何,觉得大哥哥的反应有些促狭,“如果像殿下刚才那样仰着头一饮而尽,就不会觉得吃药很苦了吧?”

    打个咯,孤还没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大哥哥便又笑了起来。

    他真的很喜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