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殿下也一定不知道,这药一勺一勺的喝虽然不容易反咯,但是却会在嘴里留下味道——”拖长了声音,不知为何孤觉得他在逗弄孤,“而且更恐怖的是,因为喝的时间太长了,所以一整天的——”

    “孤饿了!”拒绝再听他的恐吓,“孤要吃饭了,你闭嘴。”

    大哥哥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擦干了孤嘴角:“粘在嘴上了,”他直起身子,“殿下且慢用。”

    “你去哪里?”看见他要走,或许是因为最近看到了太多人的背影,所以心里有些慌张。

    “去把院子清理了,”大哥哥倒是没有多想,一边穿鞋一边回答道。大概是语气太过肯定,模样也不像是在骗孤,原本想要说出让他陪着孤一起用餐的话语,没说出口,只听着他在那里汇报,又像是自言自语。

    “院子里杂草丛生的,总是不好看的。昨日为了葬娘娘腾出了一片空间,总不能让娘娘和那些杂草为伍,所以想着把院子清出来,如果可以种些花草,这样以后殿下看见了心情也不会变得很糟糕。”

    他全心全意的为孤着想,孤还能拒绝么?

    只是这样的大哥哥,让孤想到了太傅。只是不同于大哥哥如今还在孤的面前,过去太傅一板一眼时孤不知珍惜,甚至质疑和先生作对,甚至戏弄于他。经历了这件事儿回头再去看,只觉得自己将先生对孤的好意仍在泥土里,使劲的作践。

    对孤好的人,以后孤再也不会践踏他们了。

    孤会对所有对孤好的人,加倍的好。孤会向母后所希望的那样,学会冷漠学会伪装,学会对他人带起面具,学会分类处理。那些对孤好的人,孤会加倍的对他们好。而那些折辱了孤的人,孤会加倍奉还。

    看着手中的米饭和面前的饭菜,大哥哥已经消失在了门口。取了刚才被大哥哥放在一边的药碗,拨进去了一半的饭菜,捧着碗踮哒踮哒跑到了门口,刺面而来的寒风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大哥哥如他所说想要整理这个杂草丛生的院落,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已经挽起了袖子,拿着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工具准备开始干活了。听见孤的脚步声抬头,看着孤在门槛上坐好,捧着碗:“殿下不在屋子里吃那么?”

    “孤看着你干活,”不想要话题就这么结束,却又实在不知该说写什么,“恩,谢谢?”

    除却谢谢之外,孤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总归不能说孤相信你一定能够干完吧。那样就显得大哥哥和孤以前身边那些太监没什么区别了。虽然孤不曾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他们都是干活的。

    大哥哥是不一样的。

    “这个时候殿下只要闭上嘴好好吃饭就好了,”看出了孤的窘迫,“外面天气这么冷,殿下若是吃进去了冷气,风寒就更不会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开始解他的外袍,一边脱一边向孤走了过来。

    走到孤面前的时候,他的外衣已经全部褪下了,只剩下里面的内衬。

    黑色的外衣在空中划过了一个漂亮的弧,然后落在了孤的身上。大哥哥蹲下身给孤套上了他的衣裳,虽然因为太过宽松,但是带着大哥哥的温度,裹在身上比过去那些狐皮斗篷更暖上几分:“若是冷了,就告诉我?”

    “好。”

    “我会一直呆在你的视线之中的。”他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孤的头顶,“殿下莫要慌张,属下真的不会先一步离殿下而去的。”

    空口无凭的话语谁都会说,所差不过是在那些华丽的言语之前,到底花费了多少心思去装饰。优雅的辞藻用的再多,出现的许诺次数再多,都抵不过真的到来时,无能力为的挽留和无可挽回的发生。

    许诺不过是张口闭口的事情,真的做起来不知有多困难。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除却长大的残忍之外,孤得到最深刻的教训,便是承诺不值钱。

    大哥哥起身,慢慢的走到了他之前所在的位置,挥动着手中的工具:“你在挥的是什么?”无话找话,孤不想一个人坐在安静之中。起码当孤意识到还有一个人陪着孤的时候,孤想要找个人说话。

    “锄头。”大哥哥这次没抬头,也没有被孤的话影响到,“刨地的。”

    点头,看着他抬起又挥落。扒着碗里沾着药味的饭菜,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下嘴了:“你从哪里找来的工具啊,孤还以为这个院子被封了呢。”

    大哥哥的动作很利落,哪怕是在和孤说话的时候,都没有耽搁他的动作:“殿下的确不能出这个院子,”哪怕是这样残酷的话语,他都说的理所应当,“但是我是陛下分来保护殿下的,所以有些东西还是能够弄进来的。”

    “父皇派来,保护孤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哥哥。

    他的话像是一道暖阳,给了孤希望:“父皇不是,不要孤了么?”

    大哥哥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看孤,只是盯着他的锄头看了片刻,然后再次舞动:“恩。”给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答复。

    自欺欺人也好,图个心安也罢,这个问题,孤且不想问下去了:“父皇还是爱着孤的对么?”碗里的饭扒了大半,将碗放在了身侧,手缩在宽大的衣裳中抱着腿去看大哥哥,“这个世界上的父母,都是爱着孩子的对么?”

    “是的。”大哥哥没有看孤,专注于手打的活儿,“虎毒尚不食子呢。”他说完这句话就没了后续,院落中一时之间只能够听见锄头刨地的声音。

    孤将下巴垫在膝盖上看着大哥哥,还想听他说话:“大哥哥会一直陪着孤么?”

    “我是殿下的影卫,殿下是仆下存在的全部意义。”他重复着之前的话语,并没有因为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而不耐,“只要殿下回头,只要殿下需要,仆下一直都在。”

    于是孤回头,只看见了身后已经被洗净的地板,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几个碗碟的桌子,还有两把椅子。母后原本趴着的地方被人擦拭的干干净净,没有已经凝固的血,也没有那几日孤给母后喂饭时散落的伙食。

    只是这么一回头,孤却看见了挂在墙上的那副画:“你把画拼起来了?”

    那是母后最喜欢的画卷,是如今最具盛名的得道高僧所描绘的山河。那高僧孤还有幸得见一次,便是母后嚎啕大哭那日,站在庭院中与孤说话的大师。听说他后来认出小九的母亲是妖孽,为父皇除了妖。

    只是这画儿明明被母后撕了,被她撕得粉碎,东一片西一片的埋在了皇后宫殿的土里。阿姐说这是因为母后放弃了。孤不知道母后放弃了什么,只记得从那过后母后喜欢坐在窗前,看着院子中盛开的画。

    大哥哥从哪里把这画挖出来,然后拼起来的?

    这幅画并不是眼下最流行的彩色画卷,而是最简单的黑白墨色山水图。其间有高山流水,有落雁飞鸿,有热闹集市,也有荒废古城,有寻常夫妻的日常,也有书生学子赶考的热闹场景,母后说,这画卷每一处,都是一个故事。

    “这是娘娘最喜爱的画,以前娘娘长长抱着殿下同殿下讲这画里的故事。”大哥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殿下前日哭着要娘娘,仆下便想若是殿下再思念娘娘,对着这画儿说一说,或许会好上很多。”

    眼眶有些湿,孤抬起头盯着那画上几近不可见的裂缝,咧嘴笑了出来:“你骗人哦,孤刚才回头就只看见了画,没看见你站在孤身后。”

    “因为娘娘正站在殿下的身后啊。”大哥哥将刨开的杂草堆积在一起,然后从新拾起了锄头开辟了一片新的空间。

    “所以,你刚才就是在骗孤的对吧!”大哥哥是父皇与母后之外,第三个和孤这么平等说话的人,前两个当然是伴读与阿姐啊。

    或许是孤的语气太过欢脱,大哥哥也跟着笑出了声,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孤:“我的小殿下,你一定要这么抓着字句上的意思不放么?”虽然是在与孤探讨,但是在孤看来他更像是小伙伴那般与孤说笑。

    “可就是你说的啊,会一直站在孤的身后。”得理不饶人。

    “那殿下现在转个身,面朝房间里好不好?”大哥哥摇头顺着孤的话往下走,“这样殿下也算是背对着仆下了,大概就真的是一回头就能够看见仆下?”他挑起一边儿的眉毛,似笑非笑,“满足殿下字面上的意思?”

    “明明就是你自己说的么。”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不饿么?”

    大哥哥摇头,说他吃过了。他的刨地的动作很熟练,在这个寒冬之中头顶还出现了汗珠子,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因为他穿的那么少而感到寒冷。反倒是孤,裹的那么厚,甚至连大哥哥的衣服都裹在了身上,还觉得冷。

    “那以后,就只有孤和大哥哥两个人么?”看着大哥哥的动作热火朝天,坐在这里一动不动也是无趣,便裹着衣服站起身准备去找大哥哥。结果衣摆太长绊住了脚步,向前踉跄两下最终还是没站住,一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