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批改得挺好的。”百里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过你帮我批折子做什么?我自己能处理。”

    “你知道自己眼下的乌青有多重吗?”江未言隔着桌子,俯身凑近与他对视,用拇指蹭了蹭他眼下的皮肤,“师叔说了你身体不好,不能这么熬。”

    “等春蒐过了就能清闲些了。”百里桉停笔,身子往后仰,别开视线,有点不自然道,“你说话就说话,别凑太近。”

    “这样就算近了?”江未言轻笑出声,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这儿带,低声道“我还可以更近一点。”

    百里桉瞪着他,“你……”

    江未言直勾勾地盯着他,凝思片刻道:“你知道的对不对?”

    百里桉嗫嚅道:“知、知道什么?”

    “这个。”江未言垂眸盯着他的嘴唇,凑近吻了一下,“你记得的,是不是?”

    百里桉错愕地看着他,撇开他的手站起身,眼睛看了看门外,随后看向江未言,怒目斥道:“放肆!”

    江未言低低笑了几声,绕过桌子,倾身将百里桉困在自己和桌子中间,贴着百里桉的耳朵,声音低沉,“我一向这么放肆,殿下你不知道吗?”

    百里桉抑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他察觉自己有什么异样,“现在知道了,让开,我要回府了。”

    “不让。”

    “你别这么蛮不讲理。”

    “从雾凇山回来后你就一直躲着我,我只当是你公务繁忙,每天忍着不来找你。”江未言抓住百里桉垂在身侧的右手,摩挲着他凸起的腕骨,“可我做不到。”

    百里桉抓着桌沿的左手下意识收紧。

    “我这些时日总在想,不过几日没见你而已,怎么比在边际的那三年里还要想你?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你。”他叹息道,“真不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

    “这些话很早以前就想跟你说了,又怕你一听就跑。”江未言自嘲地笑了,“其实现在也怕,但是总归是要告诉你的,你要是想跑,我也认了。”

    他松开百里桉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把退路留给百里桉。

    春蝉鸣叫,风吹窗棂,满庭月色朦胧。

    他说:“我很爱你。”

    万蝶振翅,从百里桉的心尖飞过,酥酥麻麻惹人心乱。

    半晌后他哑声道:“理由呢?”

    “为什么要有理由?”江未言望着他,温声道,“因为心动,因为喜欢,所以喜欢。”

    江未言又道:“你想跑就跑吧,我不追。”

    百里桉转身绕过书桌就走。

    江未言似意料之中,只低头苦涩地笑了笑。

    在将要踏过门槛时,百里桉停下脚步,道:“你跟我去个地方。”

    江未言一愣,在百里桉往前走的脚步中跟上了他。

    璟王府别院。

    “进来吧。”百里桉推开一扇门,往里间走去。

    里间不大,光线不似外间那样明亮。正位的桌案上供奉着一个灵位,上方写着“先妣穆氏讳静妍孺人之灵”。

    江未言看向百里桉,“这是……先皇后的灵位?”

    “是。”百里桉独自上前,从桌上取了三根香,在烛台点燃,“抱歉,劳驾稍等一下。”

    他将香持至胸前,静默地看着灵位,半晌后将香插入香炉。

    “母后的尸首在皇陵里,她总想离开皇宫,没想到至死也没如愿,连死后都要被困着,我就只能自己在这儿给她立个位。”

    百里桉轻声问道,“你见过我母后吗?”

    “少时随母亲进宫时曾远远瞧过一眼,你当时在先皇后旁边。”

    “漂亮吗?”

    “你是说先皇后还是你?”

    “……母后。”

    “漂亮。”江未言又补了一句,“你也漂亮。”

    百里桉小声嘀咕:“你这人真是……”

    百里桉抚上灵位,轻轻拂去上边落的一点点的灰尘,“我也觉得母后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可漂亮的皮囊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流逝,就像父皇倾注在她身上的感情,最终还是会消磨殆尽。”

    “我五岁那年,小析出生了,父皇得空便去淑妃娘娘宫中。我那时年纪小,不明白为何母后每天都望着院中的梨花树出神,还时常一个人在房间里落泪,长大后就懂了。”

    “母后说是因为自己年老色衰、人老珠黄,可父皇爱的难道只是母后的脸吗?”百里桉讥讽地笑了笑,“如果是的话,我真替母后不值啊,一辈子给了这样的人。”

    “你方才说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爱同样不需要。”他转过身看着江未言,“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不是在开玩笑,我不需要任何感情,亲情、爱情、友情我都不需要,如果这些感情注定会有消逝的那一天,我宁愿从来没有得到过。”

    “你在害怕?”江未言蹙眉道,“你不能因为一件事而否定所有,这不公平。”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你对别人好,别人不一定会对你好。你耗尽心思想得到的东西,别人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感情是最脆弱的,一点小事都可以将它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