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转是出宫的方向,他看向右边,脚步迟疑地往前挪了几步。百里桉的掌心冒了一层汗,没走几步又转过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都快走出这条路了,百里桉又停了下来,半晌后转身往回走。

    自从慈元殿走火、皇后过世,这边就鲜少有人经过,宛如冷宫。百里桉颤抖着手推开红漆脱落后斑驳的门,良久后才抬脚迈了进去。

    他一步一踱地往后院走,双脚似有千斤重,不然他怎会走得这么慢……

    后院烧得一片狼藉,唯有那棵梨花树安然无恙,只是几年来没人打理,开得不那么好看。

    他慢慢走进后院。

    三年来的风吹雨打,其实已经闻不到任何烧焦味了,可他还是觉得越靠近那股味道就越浓郁,让人觉得窒息。

    百里桉扶住了一旁的梨花树才堪堪稳住身形。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三年前的事还历历在目。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亲眼看着大火吞噬掉慈元殿,却无能为力。

    太难受了,快喘不上气了,脑袋好痛、眼睛好痛、心脏好痛。

    浑身都好痛。

    他逃也似的离开慈元殿,宫里人多,百里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无异,只是脸色惨白到让人想把他关太医院里。

    风执已经在宫外等了很久了,见百里桉出来,马上迎了上去,“主子,脸色怎么这么差?晨间又受寒了吗?”

    “没事,回府吧。”

    江未言站在璟王府前,看着马车缓缓驰来。

    风执率先跳下马车,道:“主子,咱到了。”

    车舆里静悄悄一片,也不见百里桉下来,风执又喊了一声,“主子?”

    “怎么了?”江未言上前几步,抬手撩开帷裳,只见百里桉闭着眼睛靠在窗边,脸色有点红。

    江未言走进车舆里,轻轻碰了碰百里桉的脸,“桉?”

    百里桉昏头昏脑地转醒,整个视野都是模糊的,根本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只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他卸下周身的疲惫,向前倒去,脑袋搁在江未言肩窝,含糊道:“你怎么在这儿?”

    “刚刚送我娘出汴京,顺便等你回来。”江未言的手贴着他的后脖颈,“先回府,你没察觉自己在发热吗?”

    “是吗?”百里桉的声音很虚弱,说完又睡了过去。

    江未言将他抱起,走下马车,一边往府里走,一边对风执和风翊吩咐道:“风翊快去请师叔,风执去接盆水来。”

    风执、风翊:“是。”

    江未言把百里桉放在床上,扯过一旁的被子将他盖得严严实实的。他把手覆在他额头上试试温度,微凉的手掌与滚烫的额头碰撞,击碎了藏在百里桉心里的一块疙瘩。

    他感受到手掌下的紧锁的眉心缓缓舒展开了。

    他将手拿开后百里桉漂亮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发出像猫一样的哼唧声。

    江未言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他只好把手贴回去,再次感受百里桉的眉心缓缓舒展的过程。

    “小孩子。”他轻声笑道。

    在未来的几个时辰里,江未言一直守在他的床前。除了忧心,更重要的是百里桉总是踢被子,隔一段时间就要给他盖一次被子,生怕走开了他就把整张被子都掀开丢到地上。

    “被子盖好,多大的人了还踹被子。”数不清第几次给他盖被子了,见着天色也不早了,江未言索性直接脱了外袍躺到百里桉旁边,把人裹进被子里后抱住,嘀咕道,“看你这回还怎么踹被子。”

    深夜寂静,房中点了淡雅的沉香,江未言抱着软乎的百里桉,慢慢睡了过去。

    百里桉感觉自己飘飘浮浮的,脑海里闪过好多画面……

    “母后,你要去哪儿?”

    “桉儿乖,母后要离开一会儿,你乖乖听父皇的话,别和你父皇闹脾气,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梨花要开了,母后说好要陪我一起看的。”

    “桉儿,只要你想,母后都在。”

    他看着穆静妍离他越来越远,不管他怎么往前跑都追不上。

    “母后,你早点回来……”

    画面一转,他被罚跪在毓庆宫外,积雪厚重,他的双腿几乎全陷在雪里,快没了知觉。突然有人来跟他说了什么,百里桉一愣,什么都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往慈元殿跑,身上的伤口全都裂开了。他跌坐在地上,殷红的鲜血落在纯白的雪地里,显得尤为刺眼。

    面前的大火把他的脸都映红了,他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痛了,心脏的痛压得他快死了。

    他挣扎着要往里跑,失控地喊道:“不……母后!放开我,你们放开,母后在里面,她在里面!”

    “不会的,不可能的,你们骗我,母后怎么可能没了,你们骗我,骗我……”

    江未言半梦半醒间听到百里桉在喃喃着什么,他眼睛还没睁开,就先用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咕哝道:“终于没那么烫了。”

    忽然听到几声很小的哭泣声,江未言猛地睁开眼,把百里桉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百里桉像是困在梦魇里,脸湿了一片,分不清到底是冷汗还是眼泪。

    “桉,没事了,不怕。”江未言给他擦着脸,随后把人抱在怀里,手掌轻轻地给他拍背,想把困着百里桉的梦魇全部拍散,“我在这儿,没事了。”

    他一声一声地哄着怀里的人,等他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