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画毕,元煜从旁边扯过一张新纸。

    元煜并不擅长作画,唯有一人能叫他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画。

    他就如此画了一夜。

    江未言牵着百里桉走在回廊上,百里桉走得慢,他也放慢脚步陪他。

    百里桉:“我好像从未听你说过你小时候的事情,跟我说说吧?”

    “太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大多记不清了,温家庄是个很小的地方,那时家里条件并不好,但爹娘对我很好,一点苦都没让我吃。我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样去学堂,闲暇时候可以到处去玩,胡闹受伤了回家会有爹娘给上药。他们也不骂我,只告诉我要努力往前跑,受伤了也没关系,他们永远会在家等我,永远会有人帮我上药。”

    江未言眼里亮起光芒,谈起小时候的事情不自觉弯了眉眼,“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在他们去世后我本以为不会再有人帮我上药了,可我第一次从战场回来,娘想抱我又怕碰着我的伤口,只能含着眼泪摸我的脸。那几天她没让军医给我上药,都是自己给我擦药,有几次眼泪掉进伤口里,又给我疼得一哆嗦。”

    百里桉停下脚步转过身抱住他,“还有我,我也会一直在家等你,你受伤了我也会给你上药。”

    “我知道。”江未言低头轻吻他的额头。

    “我小时候很爱父皇,我那时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所以后来他冷落母后和我的时候,我也没有恨他。我总在等,等他再抱母后一次,再抱我一次。”百里桉轻声说着,“等了好多年,等到母后过世、等到如今他过世,我都没有等到。”

    百里桉自嘲地笑笑:“我总告诉自己,他是我的父亲。可现在我除了恨,对他竟然已经没有半点儿其他的感情。都说血浓于水,亲情源于血缘,却不囿于血缘。”

    江未言将他抱紧,“桉。”

    百里桉抬头,“怎么了?”

    “永远会有人爱你,也会有人永远爱你。”

    庭院的花大多都落了,百里桉在回廊边的栏台上坐下,伸手拍了一下旁边的桂花树,树上的蝴蝶受惊,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另一棵树上。

    江未言刚在他旁边坐下,就听到他问:“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嗯?”

    百里桉手里捻着花枝,视线却没落在手上,空洞地望着一处,他说:“我被贬时,小析才十五岁,本是该肆意玩乐的年纪,却因为我而早早地被公文、被规矩、被朝堂的尔虞我诈困住,没有半点自由。到现在还逼得他不得不继位。”

    “十五岁应该是这样的吗?”

    “我觉得是。在宫外这几年,我看到京中十五岁的少年,都很自由自在。”

    江未言看着他,“那你呢?”

    “我什么?”

    “哥哥十二岁就在军营磨练。”江未言抬手撩开百里桉的额发,抚上他的额角。那里曾经在战场上被大凉的刀剑划伤,尽管仔细上药了,也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条很淡的疤痕,除了百里桉就只有他知道,“哥哥十五岁的时候远赴边关,在沙场上拼了命与外敌厮杀,九死一生。”

    “我……”百里桉手指一顿,不知道如何应答。

    江未言心疼道:“我的殿下,当年也才十五岁,也是该恣意喜乐、被人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年纪。”

    百里桉停下折花的动作,侧头看他,半晌后缓缓说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怪任何人。但是小析……我希望他怪我。”

    “如果不是因为……”江未言顿了一下,“若是百里析说他不想要这个皇位,即便你不想,也会因为他而当这个皇帝?”

    “先前你不是问我在政事堂烧掉的信是什么吗?”

    江未言静静地看着他。

    百里桉继续说着:“那是父皇写给我的,他说政事堂的牌匾后面有遗诏,他要传位于我。若是我想当这个皇帝,小析手里的遗诏可以全然不作数。”

    江未言:“这……”

    “我知道他是为了补偿我,我当时烧掉是因为我时日不多,没办法继位。倘若我身体没问题,而小析执意不愿继位,我也不会逼他。他的人生不应该被我安排。”

    江未言握着他的手稍稍用了点力,有点恼道:“你何时能为自己多考虑一点?”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按照自己预想的走,当年师父是、我是、你也是。”百里桉一朵一朵揪掉树枝上的桂花,“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人生无常,终究不可能圆满。”

    “若是能让你人生的每一步都按既定的走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百里桉仰头望着天上的弦月,片刻后道,“那我可能会觉得这样的人生太没意思了。”

    江未言看了他半晌,起身,伸出手,温声道:“夜深了,回屋吧。”

    百里桉借力起身,留下一地落花。

    江未言牵着他准备往卧房去,却在拐角处被百里桉稍稍用力牵着往另一边走。

    “嗯?”江未言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去别院?”

    百里桉半垂着眼眸,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别院江未言来的次数不多,这也是百里桉第一次和他坦白的地方。

    江未言私心不希望百里桉总来这里,因为每次他来别院都是郁郁寡欢。

    百里桉推开门走进去,回头道:“你回去吧,我陪母后待一会儿。”

    江未言知道他喜欢把事情都藏在心里,不过是不想将这样压抑难受的心情带给别人。

    百里桉晃了晃被牵着的手,江未言只能慢慢松开,妥协道:“……好。”

    在房门即将关上时,百里桉突然停下,冲江未言微微笑道:“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又在强颜欢笑。

    每一次都是这样。